被误解的“爱”与“乱”

　　接手301这个班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小慧的“特别”。

 

　　初见小慧，她永远停不下来。课堂上坐不住，双手总沾满各色蜡笔粉末，蓝紫色颜料蹭满手掌、脸颊、校服袖口，课桌板上划满凌乱的彩痕；课间要么把白色羽绒服抹得满是粉白粉笔灰，要么拿彩笔把嘴唇涂得通红，脸蛋糊上一层惨白颜料，顶着乱糟糟炸起的头发四处游荡。操场、教室、走廊，她永远在跑动、触碰、撕扯，身上的外套时常随意扒开，甚至直接脱掉扔在地上，不受规则约束。最让班级炸开矛盾的，是她独特又伤人的“表达喜欢”的方式。小慧分不清喜欢与占有、善意与伤害。只要看上的东西，她都会悄悄拿走：同桌印着苏菲亚公主的粉色笔袋、同学抽屉里的零食、老师办公桌上的口红、唇膏，只要入了她的眼，无一例外会被她藏起来。可她从不会好好使用，拿到手便是疯狂毁坏：蜡笔掰断、文具掰碎、口红膏体全部拧断捏烂，好好的物件到她手里，最后只剩一堆残渣。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孩子的顽皮，直到几次沟通后，小慧妈妈才红着眼眶告诉我，小慧在一年级时就被确诊为典型的多动症。她不是故意捣乱，而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更不懂得如何正确地与人交往。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打别人一下”是打招呼，“拿别人的东西”是表达喜欢——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紧。看着小慧那双清澈却带着懵懂的眼睛，我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批评，而是引导。

 

　　小慧的“破坏欲”似乎无处不在。有一次，我发现她蹲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同桌新买的公主笔袋，笔袋的拉链被扯坏，里面的铅笔散落一地，她正用脚踩着笔袋，嘴里嘟囔着“我喜欢这个”。我走过去，没有立刻批评，而是蹲下来问她：“小慧，你为什么喜欢这个笔袋呀？”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带着兴奋：“因为它上面有公主，我想把它变成我的。”

 

　　我这才明白，她的“喜欢”是占有，是破坏，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不会说“你的笔袋真好看，可以借我看看吗”，只会用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抢过来，毁掉它。

 

　　我开始尝试给小慧的“破坏欲”找一个出口。我发现她对色彩和形状有着特殊的敏感，虽然她的手总是脏兮兮的，沾满颜料或蜡笔灰，但那些混乱的痕迹里，藏着她的表达欲。

 

　　有一次晚托结束后，我特意给她准备了一大盒彩泥，对她说：“小慧，你可以用这些彩泥做任何你想做的东西，但是不能扔到同学身上，也不能弄到别人的衣服上，好吗？”她眼睛一亮，立刻埋头玩了起来。那天，她用紫色的彩泥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虽然不成样子，但她举着小人跑到我面前，兴奋地说：“老师，这是我捏的你！”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的“破坏”背后，其实是对“创造”的渴望，只是她找不到正确的方式。从那以后，我经常在课间给她准备一些彩泥、画纸，让她把多余的精力用在“创造”上。慢慢地，她捏的小人越来越像样，画纸上的线条也越来越清晰，更重要的是，她不再随意破坏别人的东西了。

 

　　小慧的另一个难题是社交。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推搡同学，有时候是拍一下别人的后背，有时候是扯一下别人的头发，每次被批评，她都会委屈地说：“我没有打他，我是喜欢他。”

 

　　为了让她明白“喜欢”的正确表达方式，我开始在班里开展“友好小天使”活动，每天让不同的同学和小慧结对子，教她如何和同学打招呼、如何分享玩具、如何道歉。有一次，小慧又忍不住推了同桌一下，同桌哭了，我立刻走过去，没有批评她，而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看着同桌的眼睛，说：“小慧，你看，你推他，他会疼，会难过。如果你喜欢他，可以牵他的手，或者对他说‘我们一起玩吧’。”

 

　　小慧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同桌的衣角，小声说：“对不起，我们一起玩吧。”同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跑向了操场。那一刻，我看到了小慧眼里的光，那是她第一次用正确的方式表达“喜欢”。

 

　　当然，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小慧还是会偶尔犯错误，比如把老师的唇膏涂得满脸都是，或者把同学的作业本撕得粉碎。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先让她冷静下来，然后和她一起分析：“你这样做，别人会有什么感受？下次可以怎么做？”

 

　　我还和她一起制定了一个“行为契约”，上面写着“不拿别人的东西”“不打人”“上课认真听讲”等简单的规则，每做到一条，就给她贴一个小贴纸，攒够一定数量的贴纸，就可以兑换一个小奖励。慢慢地，小慧开始学会控制自己的行为，虽然偶尔还是会犯错，但她会主动道歉，会努力改正。

 

　　现在的小慧，虽然还是会有些小调皮，但已经不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破坏大王”了。她会主动帮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会在老师讲课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会和同学一起玩游戏，会用正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欢”。

 

　　看着她的变化，我突然明白，教育不是改变，而是接纳和引导。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花开得早，有的花开得晚，而小慧，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她的绽放。

 

　　就像那些图片里，她虽然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脸上沾着颜料，手上沾着粉笔灰，但她的眼睛里，始终有着对世界的好奇和热爱。她只是不知道如何正确地表达这份热爱，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教会她，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去爱这个世界。

 

　　教育，本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每个孩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而小慧，正在慢慢地，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拥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