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事

 

 

　　六月中旬，早晨尚有一丝清凉，几缕晨雾在校园绿树间环绕。六点半我准时来到教室，尽管那时还没有早读课。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背书了。高考冲刺阶段，同学们都披星戴月惜时如金奋力拼搏。我准备背英语单词。背英语单词我习惯边读边写，伸手到抽屉里摸笔，在固定的位置没摸着，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坐在我前排的高明说别找了，他的也找不到了。其余几个同学都说笔不见了，可能昨晚班级被偷了。上午第一节课前，全班预考筛选下来的23个同学到齐后，果然应证了我们的猜测。

 

　　第一节下课后，高明拉着我把失窃的消息告诉隔壁理科班班长。理科班长说他们班没一个人被偷。高明私下断言，我班是被理科班学生偷的。依据是一排连屋搭山孤零零两口教室，若是外边小偷进来不可能只偷一个文科班。理科班知道我班晚自习后不锁门窗。身为班长的高明没把失窃的事向班主任反映，也没把自己的推测在同学间声张。

 

　　当晚，我在宿舍睡得正香的时候，高明把我喊醒。我身底的细席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看手表才子夜两点，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我厌烦地说深更半夜叫醒我干什么？高明说跟我走。你夜里上厕所没让我陪过啊？别啰嗦，走就知道了。

 

　　十个人一间的宿舍，就剩我和高明俩。其他同学为了避暑，要么到学校平房顶上去睡了，要么到城里亲戚朋友家吹电扇去了。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磕磕绊绊地跟着高明往教室走。月高风清，虫吟蛐奏，万籁俱寂。到了理科班门口，高明说你在门口望风，他翻窗跳进了教室。此刻我才如梦初醒，躲在廊柱后面放哨，墙头高的雪杉像水墨画里挺立的哨兵静默地审视着我。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高明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从黑咕隆咚的窗口跳出来。回到宿舍，他分给我两支钢笔和十支圆珠笔，还有一把圆珠笔芯。我还有点犹豫不决，高明说别假正经了，拿去吧。然后继续睡觉。

 

　　早晨到教室，高明给那几个惯常早到的同学每人发了几支笔。同学们心照不宣，只是连声道谢，都没有说破。

 

　　高明还给我讲过一个他在乡中学读书的故事。

 

　　初三那一年，每天晚自习高明都在教室煤油灯下伏案埋首用偷来的笔做偷来的课外练习。后来，他成为那所初级中学考取县重点中学的三个人之一。他常自嘲他的高中是偷来的。

 

　　原来，高明的同桌是城镇户口，父母都是人民公社干部，家庭条件优越。同桌各科都购买了课外练习，甚至语数外每科有两三种课外资料，而且两个文具盒里塞满了崭新的钢笔、圆珠笔等文具。三年来高明发现同桌只是喜欢购买课外练习，买来就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抽屉里，从来不做，俨然一个小小的收藏家。而高明是农村学生，每周五块钱的生活费都难以为继，更不要说买辅导资料了。于是，高明把同桌的课外练习和笔偷出来，使用之后再放回原处，从来不声张。不上晚自习的同桌第二天装着没看见，从来不阻止。就这样，到初三毕业前，同桌的课外练习都被高明做完了。

 

　　那年高考，高明考取了一所公安专科学校，我考取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高明后来成长为公安局副局长。我成为合格的人民教师。走上社会后高明和他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有偷窃行为。

 

　　有关高明的故事，我终身难忘，是高中同学聚会时的一段佳话。我把它作为励志故事讲给每一届学生听。也让我时常想起孔乙己反复唠叨的那句话：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