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襟梅骨，半邑书香——记陇山廉吏黄璟

　　捧读张欣毅、张京生校注的道光《隆德县续志》，心底漫开一缕绵长怅惘。这部方志早年流落美国国会图书馆，经几代人辗转求索，宁夏终取回微缩副本，补上康熙二年至道光五年断裂的山城史脉。怀揣这份典籍离散之憾漫步隆德街巷，夏风裹着校园书声奔涌而来，郁结顷刻消散——今日书声琅琅的隆德一小，恰是两百年前号“梅村”的知县黄璟倾俸兴教，留在六盘寒山中一缕不曾凋零的梅痕文脉。

 

　　黄璟，字梅村，号有春，嘉庆十二年乡试中举，自此步入陇上仕途。初掌甘肃镇番县，身处荒漠瘠地，他一手兴文、一手安民：重修苏山书院，广布乡村义学，长期筹措办学经费，扭转当地文教凋敝的局面；洪洋川常年因水源起纷争，他亲赴田间丈量地亩，定下按粮分水、分时灌溉的规约并刻碑公示，彻底平息持续多年的水事矛盾。日常轻骑巡乡，遇旱歉收便登记灾情、及时赈济，民生疾苦常挂心间。镇番任上养就的崇文爱民、循法务实的操守，成为他治理陇山始终不变的底色。数年后，他翻越苍凉六盘群山，赴更为贫瘠凋敝的隆德履职，一心修书院、辑方志、劝农耕、安百姓。

 

　　道光三年寒冬，黄璟翻山抵达隆德。满目萧瑟、民生困顿，换作心志浮躁的官吏，难免心生退意。出身书香、以修身济世为立身之本的黄璟，面对六盘山麓凛冽寒风，毫无消沉，立定治县目标：大兴文脉教化百姓，坚守清操安定乡邦。

 

　　踏入隆德，荒废的文教景象最让他忧心。上任次日，他独自前往临泉书院旧址，只见断墙荒蒿丛生，屋梁朽塌，讲堂早已久无学子。育人之所因经费断绝沦为废园，黄璟不等朝廷拨付公款，率先捐出自身俸禄修整校舍，又四处奔走筹措办学款项，按月开馆授课，自备纸笔奖励贫寒子弟。街巷听不到孩童诵读之声，他落笔《义学记》直言“敬教劝学，为治民本务”。在六盘这片苦寒贫瘠之地，他笃信，唯有笔墨书声，方能消融山野荒寒，拔除世代穷根。

 

　　他拿出大半薪俸增设两所乡村义学，寻访乡间饱学有德之士任教，底层孩童得以识字明理。布衣稚子持纸笔走入学堂，沉寂已久的六盘山城，重新回荡起读书声。荒寒群山间，中断的文脉重新接续，为后世隆德文风兴盛埋下根基，昔日只余朔风呼啸的山野，自此常有书香萦绕。

 

　　文脉靠书声接续，更要凭文字留存，修纂方志，便成黄璟治理隆德的另一桩头等大事。隆德仅存一部康熙旧志，时隔一百五十余年，“其间，忠臣孝子、义士仁人以及节妇烈女，当必有因时杰出、足以振拔风俗者，使湮没而弗彰”，若不及时搜集整理，劝善教化便无凭据可依。

 

　　公务闲暇之余，他走遍六盘各村寻访老者，搜集散落旧事。老人记忆零散，他便搜寻山野残碑、民间手稿，逐字比对考证；再翻阅县衙封存档案，连夜核对户口、田亩、赋税底册，务求史实准确无误。经年搜集考辨后，他动笔编撰《隆德县续志》，将本地田亩灾祥、官吏善迹、乡土诗文分门收录，完整留存清中期隆德民众的生活样貌。无数深夜，县衙一盏孤灯伴他伏案校勘，以笔墨为山城留住完整过往。

 

　　农业是百姓生计之根本，黄璟对此了然于心，时常下乡察看农事，也以诗文记录山地四季农耕图景。古风《课农亭》顺着时节铺写农事：春日劝垦、夏季祈雨、秋日督收、冬日安抚乡民，一句“劝桑课农县官事”，道尽作为地方官的分内之责。他又撰写《备荒劝》，劝导民众丰年储粮、勤俭持家，应对旱涝灾变。《春日邢洛城外即事》中“民事真时便家事，宦情淡处即诗情”，字字藏着对底层百姓的体恤。也让人联想到郑板桥“一枝一叶总关情”，相隔百年，两位州县官吏心系民间疾苦的赤诚，一脉相通。

 

　　道光四年隆德发生大饥荒，五月大旱禾苗全部枯死，七月阴雨连绵山洪冲毁坡田，全年粮食颗粒无收，百姓只能剥树皮、挖草根求生，有的家庭甚至鬻儿卖女求生。面对灾荒，黄璟心急如焚，第一时间捐出家中五百石存粮赈济贫民，但自己的这点粮食对数以万计的百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想到了生活富足的乡绅，逐一登门劝说他们共建义仓。不少乡绅心存迟疑，有的乘机囤积粮食，有的等待观望，千方百计找借口推脱。黄璟没有依仗官威施压，他盘腿坐在乡绅家炕上宣讲《备荒劝》，分析隆德十年九旱的生存困境，讲明义仓丰年存谷、荒年少息放贷，秋收仅还本不取利的长久对策，还说自己为官最大的愿望便是全县百姓能够过上安稳日子。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辞终于打动众人，为首的乡绅率先捐谷百石，其他人相继送来粮米布匹。义仓落成，成为灾年隆德百姓赖以活命的依靠。黄璟出了一口长气。

 

　　彼时陇东仕宦多尚排场，知县出巡高轿随行、仆从簇拥，沿途乡里还要备宴迎送，民不堪扰。唯独黄璟独守清简，全然抛却官场浮华习气。

 

　　平日里下乡劝农或核查灾情，他只是带一名书吏随行，骑一匹羸弱老马，自备干粮饮水。遇到难走的路，弃马徒步穿行。进入村庄从不打扰百姓，即使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也从不索要一餐一饭；如果有乡民拦路申诉，便坐在田埂窑檐之下，详细了解情况，当场化解矛盾。

 

　　他在审理案件的时候，在依照法律条文的同时，结贴合民情实际，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从不偏袒任何人。亲戚朋友前来说情，一律严词拒绝。

 

　　处理完公务，抽出时间，黄璟亲自寻访乡间善行，搜集孝子、节妇、义士事迹，登记造册上报，恳请朝廷赐匾旌表，以身边好人好事为榜样，潜移默化引导乡民向善崇德。

 

　　黄璟把大半俸禄捐给书院、义学，投入义仓救助灾民，自己过得很简朴。他在隆德任职三年，家中既没有无良田大宅，也没有积攒下分毫银两，离任时行囊仅有一箱书卷。一身官袍缝补再三，不肯易新；三餐唯有杂粮野菜，不见荤腥。灯油耗尽时，便燃松枝伴案，寒枝微光里，一身清俭如崖边寒梅，不借浮华，自守清芬。

 

　　道光六年，黄璟卸任离去，六盘山间的清廉风骨与满城书香深深浸润着这片土地。

 

　　他当年订立的书院制度、膏火经费筹措办法被继任官吏沿用，乡绅转变观念，主动捐资办学，数十年间赴考寒门子弟增加了十几倍。临泉书院于同治年间毁于战火，百姓没有等待，自发行动起来，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书院再次屹立于世人面前。民国编修志书，仍然以黄璟纂修的《隆德县续志》为底本，其劝学劝农诗文全部被收录，修志存史的传统扎根六盘山城。

 

　　而且，义仓制度延续后世，遇到荒年开仓赈济，百姓不再流离逃难。历任官员都效仿黄璟为官，常年进山倡导百姓开垦荒地，修缮水渠，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的生活有保障。粮仓鼓起来，百姓生活不断改善，乡土民风也随之向好。昔日乡民动不动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后来邻里之间产生矛盾，便请当地有知识的人居中调和。忠孝义举越来越多，载入方志的善人远胜道光之前。百姓在茶余饭后，都会说起黄璟捐俸建校、清廉治县的旧事，个个怀念他。黄璟清廉爱民的形象，永远留在隆德百姓的心中，这份深植乡土的风骨文脉，跨越两百年走到今天的街巷校园。

 

　　时至今日，临泉书院旧址上矗立着隆德一小，朗朗读书声跨越百年，与黄璟当年兴教化民的初心声声相契。学校举办经典诵读，设廉洁讲堂，老师时常向学生讲述黄璟捐俸办学、广设义学事迹，激励每一位学子在勤学奋进，也成为党员廉政教育、中小学思政课堂鲜活的德育素材。两百年前黄璟以梅骨守乡土、以书香安百姓的济世初心，与后世革命先辈扎根六盘山、舍身护民的赤诚遥遥共振，一同织就六盘山清晰的精神脉络。

 

　　我沿着隆德一小校墙缓步徐行，双手轻轻触摸嵌于墙面的魏氏砖雕，一襟苦寒梅骨、两百年半邑书香，骤然扑面而来。不远处一队少年整装出发，将循着六盘山小道，接续这份跨越古今的向善为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