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暮色之间

　　晨起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楼栋对面七彩贝恩幼儿园的外墙上，明晃晃的，像孩子刚涂上去的水粉。屋里却并不热，不像七月的早晨，从空调卧室出来，客厅便有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其实暑气还在的，只是不那么逼人，也许是大暑已经过了些时日了，也许是还有两日就要立秋的缘故，八月的晨光里，终究添了一点秋的预兆。有些事物就是这样悄然转头的，人走在日子的缝隙里，往往感觉不到。

 

　　我骑摩托车去上班。给老人打过胰岛素后，拿了牛奶去食堂吃早餐。一边喝牛奶、啃花卷，一边和来吃饭的护工聊天，问问夜里老人的情况，有时也闲聊几句旁的。食堂煮饭的刘姨很热情，每次见了我，总喊“娃儿来了”或者“儿子来了”，快坐下吃点什么。这是四川人对自己孩子的爱称，我每次听见，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暖意。有时候上午去食堂看中午老人吃什么，遇见他们在炸酥肉，刘姨就招呼我尝一块刚出锅的，烫嘴，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很容易就建立起来。我来这家养老院还不到一年，不知不觉跟所有人都混熟了，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早上交班的时候，我依然会严肃地指出护工没做好的地方。今晨就提到了：某位老人的水杯没洗干净。又问他们，每天会给老人喂几次水，卧床的有没有按时去喂水。做这行的，总要时时将心比心，细细照料院里的老人，如同照料自己的长辈。其实人这一生，能够以一种专注的心意，好好照料另一个人，无论他老或幼，都是值得的。日子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流过去，不会虚空。

 

　　下午下班，骑摩托到汽车站，忽然想起该去看看菜地，便又掉头骑回来。几场雨过后，我的菜园子又活过来了。雨水一浇，菜和草都铆足了劲地长。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草，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淌到裙子上，滴进土里，也流进眼睛里，涩涩的。蚊子也来凑热闹，叮了好几个包。但我不觉得辛苦，反而有种难得的踏实，身体累着的时候，心往往是静的。拔完草，我在菜地边的栀子树上摘了一朵花。八月的栀子，白得素净，香气沉沉的，像藏了许多说不出口的话。我用沾着泥的手拿着它拍照。藤上攀的那种小黄花，我原先以为是三月瓜，今天细看，才发现它长长的，倒有些像冬瓜。可我明明只撒过三月瓜的种子，怎么会长出冬瓜来？或许是种子袋里混进了冬瓜籽吧。凡事都有这样偶然的存在，只是我们常常不知道罢了。

 

　　又摘了一颗红透的小番茄，用沾了泥土的手放进嘴里，酸甜的汁一下子溢了满口，是超市里买不到的那种味道。回到家里，我把辣椒、番茄、栀子花和苕尖摆在白色餐桌上，红的艳，绿的润，白的静，看着就觉着赏心悦目。这些，全是我亲手种出来的。吃苕尖的时候，我会想起八十多岁的大姨。这个红薯种是她给的，妈妈带回来，我没吃完就发了芽，索性埋进地里。六月落雨那阵，我拿剪刀把藤剪成一截一截的，用手在土里刨坑栽下去。七月热得厉害，我一直坚持隔几天去浇一次水，它们竟都活了过来。如今藤铺了一地，等到农历十月，大约能挖出些红薯来。植物是这样：你给它一点点水，它就肯为你拼命地活下去。我只愿所有的人也是这样，只要还有一点光，就不要轻易熄灭。

 

　　从菜地回到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厨房。我在洗衣台边把踩满泥的白鞋一只一只刷干净。水声哗哗的，泥土一缕一缕化进水里。然后我出门跑步。经过小区门口时，收到先生发来的照片，他送小朋友去上学后去了爱莲池，拍了荷花和夕阳发给我。

 

　　一边跑，一边听陈果在《好的自己》里写道："你发现，你对自己做了半生的事情始终还是热情不减，那就是真心热爱的吧。当你发现，你热爱了半辈子的事，你仍在热爱着，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还会一直热爱下去，你突然间会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那一刻，我也觉得自己好幸运。我竟也找到了自己热爱、且热爱了许多年、还会一直热爱下去的事。阅读、写作和跑步。大学时跑步纯粹是为了减肥，那时候课满，还要管新闻社的事，经常熬夜，体重从九十多斤蹿到一百出头。刚开始跑步，每一步都觉得难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跑步竟也成了我日常里最自然的一截时光。其实人并不一定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有一两件小事，日复一日地做下去，不厌、不倦，便已经是幸运。跑步的时候，听完了陈果的《好的自己》，又打开麦家的《读书就是回家》。这本书我已经听过一遍了，里面许多话都记挂着，便又从头再听一回。夜色温吞，脚步声一左一右地响，陪着自己前行。

 

　　回家洗漱完，我给晓凤发信息。我们约好周末带娃去重庆。昨晚就开始挑地方，一个一个城市查天气，查能玩什么。时间只有三天，不想太赶，最后敲定了重庆。晓凤说目标定下来，心里就踏实了，满心都是出游的雀跃。我听着也高兴。不过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对旅行已经没有二十几岁那种火热的盼望了，但还是愿意换一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跟平日不同的街巷和人。与其说想去追逐什么风景，不如说想找一个能让自己松下来的角落。人越往后走，越是明白：舒适比热闹要紧，安静比新奇重要。确定好2天的行程，我们互道了晚安。约好明天再定最后一天的行程。

 

　　我躺在沙发上，用手机开始写今天的随笔。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这一天，从晨光到夜色，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间，人活着，大约就是这样，在琐碎里种一点东西，在沉默里等它长出来，就像某个时候突然想起某个人，很快，他又会回到生活以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