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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

发布于:2026-08-17 09:01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一场大雨来得毫无征兆。我推开阳台门的一瞬,世界便骤然变了模样,雨点落在防护栏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楼下停着的摩托车防盗器被震得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吓了一跳。
 
  儿子睡去后,这个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我站在阳台上晾浴巾,透过防护栏看窗外的雨,忽然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么大的雨声,也许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听一场雨了。人总是这样,在晴日里忘了雨的存在,又在雨夜想起许多早已遗忘的事。
 
  一小时前,我还在微风里跑着步。天没有黑透,西边的云层还残留着一线灰蓝。姐姐在只有我们兄妹几人的群里拨来视频电话,我接起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和她们说话。小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竟浑然不觉。直到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才知道打湿头发的并不全是汗水,还有雨水。许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对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要到它真正落在身上了,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哥哥是后面加进来聊天的,在群里打趣我:"吃了又要跑,还不如当初就不吃那么多。"我对着镜头笑:"跑步有跑步的快乐,吃有吃的乐趣。吃了多余的热量就去跑掉,两种快乐我都拥有了,何乐而不为呢?"
 
  跑步的时候,嘉陵江二桥在夜色里横亘在江面上,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桥是车流、是尘土、是赶路的人,到了夜晚,它只是一座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桥面上,也落在桥下的江水里,被流动的水揉碎了又聚拢。涨了水的江浑浊得很,不知道是哪里的来的雨,一路流到了这里。水位涨了许多,白日里码头上看得见的铜像统统没入了水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看涨水的人比昨日少了大半,大概是这场雨把他们早早赶回了家。我不必侧着身子从人群里穿过去,一个人在桥上跑着,桥很宽,夜很空,脚步声落在风里,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被吹散了。
 
  人其实需要一些时间放空自己。空下来,才能听见别的声音。
 
  陈果在《好的自己》里写:"你须得进入一种内心的'沉静',才能平复情绪的'浮躁';你须得找到一种深度的'快乐',才能冲淡这四面八方而来的广泛的'烦忧'。"于我而言,阅读和写作算一件,跑步算第二件。我喜欢那种奔跑时只有呼吸和脚步的状态,什么都不必想,又什么都可以想。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白日里纠缠不清的琐事,就被一步一步踩碎了。所以跑步并不是为了减肥,只是单纯地喜欢那种跑起来的快乐。人的快乐越简单,就越牢固。
 
  和姐姐们聊着聊着,丽姐忽然说起侄子近来对他们态度不好,对外人反倒礼貌周到,总是把自己关在卧室。姐姐便接口说:"我高中那会儿不也这样?吃完饭就把自己关进卧室,还要反锁门。"
 
  我在视频这头悄悄笑了一下。是啊,那时候的我,每天吃完饭便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一道门把家人隔绝在外面。那个世界里有什么呢?有《读者》里某个异国小镇的故事,有意林上关于青春与梦想的短文,有青年文摘里那些让我反复咀嚼的句子。那三本薄薄的杂志,撑起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对文学的全部想象。人年轻时总需要一道门,把世界关在外面。那时候以为关上的是所有人,现在才知道,关上的其实是自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地方,慢慢长大。父母站在门外,听着门里的安静,什么也不说。
 
  直到后来去了大学,图书馆里一排排的书架望不到头,我才知道,门外的世界原来大得超出了想象。再后来有了电子书,想看什么就能找到什么,可那种偷偷摸摸读一本杂志的快乐,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些东西只属于某个年纪,像春天的花只开那一季。过了就是过了,不必追,也追不回来。
 
  十七八岁的我们,都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狭小却完整,脆弱却坚固,我们把门关上,把亲人关在外面,以为这样就能守住什么。其实守住的不过是青春里那一小段必须独自行走的路罢了。后来门打开了,走出去,才明白外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只是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反锁房门的孩子了。
 
  雨声更大了。我把浴巾晾好,走回客厅。用吹风吹干头发,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雨声从阳台那里传来,绵密又恒久,像是整个夜晚都在呼吸。我想起很多旧事,它们平时沉在水底,只有这样的雨夜才会浮上来,湿漉漉的,透着一点旧日的光。雨水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让另一些东西浮现。跑过的路,读过的书,关过的门,说过的话,它们在雨里都变得清晰而遥远,像隔着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而这样的夜晚,我很想做一件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其实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躺在沙发上听雨。听它怎样落下来,怎样消失,怎样把我的世界再次淋透。
 
  原来雨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来的时候,把一切都打湿了,打湿之后,有些东西反而比从前更清晰了。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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