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分的人生，刚刚好

　　此刻的夜晚，万籁俱寂，客厅里只有空调还传出声响。我躺在沙发上回想这一天，有汗水、有惊喜、有激动，也有疲惫和突然而来的情绪低落。这情绪像潮水，来得没有缘由，退去时却留下潮湿的痕迹。

 

　　每天的工作说是按部就班，但每天冒出来的问题都是新的。40度的高温，在空调房里久了老人也容易生病。早上查房的时候除了那些老病号，还有好几个不舒服的老人，联系家属，医生给他们开药，也有家属委托我们送去上级医院检查的。这些事像水流过石头，日复一日地冲刷，石头并不会因此改变形状，只是表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沉默。

 

　　午饭时，去巡查老人房间，护工正在饭厅打饭，发现一个老人摔倒在地。这是一个平时可以拄拐自由行走的老人，之前突发过脑梗，治疗及时，不严重。看到老人摔倒的那一刻，我立即呼唤护工，打电话叫护士和医生。确保老人意识清醒，无大碍，才让护工将他移到床上。询问他怎么摔倒的，他说是头晕，走一下就摔倒了，动弹不得，也没想到大声呼叫。护工正在打饭，幸好我及时发现。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些独居的老人，如果独自在家摔倒，不能被人发现，也许等人发现的时候真正的只能是一具尸体。跟家属联系后，我们代送到上级医院检查，老人的问题还很多，需要住院，又给他请护工，跟家属协调。陈姐将检查单、住院押金和发票拿回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将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家属，沟通完老人基本情况，才下班。

 

　　走出大门时，太阳依旧火辣。钻进车里，座椅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方向盘握在手里很是烫手。空调刚吹出的风也是滚热的，整个车厢像一只密闭的烤箱。我坐着等温度降下来，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我并没有等冷风吹到车里有了凉意才上路，从养老院出门右拐就是火车站，偌大的站前广场空无一人。

 

　　回家后用砂锅给自己熬中药。看中药处方，停留在防风和甘草这两个名字那里，突然很喜欢"防风"和"甘草"这两位中药，像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替你挡住什么，一个给你一点甜。喝了几天药，一直没有咳嗽。只有昨晚和哥哥视频的时候坐的位置离空调有点近，连续咳嗽，后面喝了热水，洗了热水澡，便不再咳嗽。每天上班衣服还是会打湿两次，但带了衣服去更换。连续这么高温的日子，就是在户外走一会儿也会汗如雨下。每次中午出门的时候都会打退堂鼓，也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支撑着自己义无反顾地前往，好像不只是因为钱，更多是责任。责任这两个字，说出口很轻，压在肩上却有重量。

 

　　早上去厨房验收猪肉，厨房真的很热，像蒸笼一样。几个阿姨能坚持煮那么多人的饭，是真的很不容易。这阵子，为了防暑，我们准备了湿地水、藿香正气液、感冒灵等药放在保安室和我们办公室给员工备用。今天还开了一些中药，让食堂多熬一些给老人和员工服用。这些药，也算是高温天气里的一点暖意。人活一世，能给别人一点暖意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暖和。

 

　　熬完中药去超市买牛奶。超市里人多，跟街道上稀稀松松的行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么热的日子，很多人选择在超市乘凉。我推着购物车穿过货架之间，取走自己需要的东西，立即去结账，并不想逗留。

 

　　洗完澡去人力资源社会保障网办理证件直邮，一直记不住密码，折腾好多回才重置成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记不住很多密码的人。电脑边的书里找密码，意外地翻到8年前思齐写来的一些书信。那些书我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看了，信也夹在书里很久很久。打开逐字阅读，才发现从前和思齐联系是很密切的，会说家人、朋友、理想，也会聊看过的书，写过的诗。那时候我们写信，用的是钢笔，字迹弯弯绕绕，像少女的心思。

 

　　这几年，思齐也结婚了。当我们陷在各自的现实生活里，文学就远了，只是偶尔问候，但刻意保持距离。有些人会在该退场的时候主动退场，退到彼此生活的边缘，变成节日里一句淡淡的祝福。这不是冷漠，是一种懂得。懂得任何关系都有它的季节，花开了自然会谢，但香气留在记忆里，很久都不会散。

 

　　今天最激动的，是查成绩，社会工作者考试通过了。这是一个兴致突然来了就去报名，报名很久后才买书，考试前20多天才开始看书，最后十来天忘情地刷题，考试就过了。社会工作实务不多不少，60分，刚刚过线。这种踩线及格的喜悦不言而喻。书亚查了成绩打电话叫我查成绩，特别激动。我怂恿她报名，她买完书给我发链接，又给我发来网上买的题。我们就那样各自上班各自下班刷题，然后考试总分一模一样。不愧是我们共事8年的情谊。8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荫凉，足够一个孩子学会写作文。而我们，从青涩到沉稳，从慌乱到从容，彼此见证过最狼狈和最幸福的时刻。

 

　　回想这大半年的日子，除了上班、做家务、带孩子、考证，还一直坚持锻炼、阅读和写作。有时候会感觉身体很疲惫，偶尔会偷懒，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完成当天定下要做的事才去睡觉。找到一件自己持续热爱的事情很不容易，能够一直热爱并且持续很多年，更不容易。热爱这件事，像小火慢炖，火太猛会焦，火太弱又熬不出味道。需要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耐心。

 

　　午睡前刷到俞敏洪老师的视频。他说在可以选择安稳的年纪重新选择出发，带着新东方创办了东方甄选，开拓了很多新市场。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才发现世界那么大，自己那么渺小。经常在抖音看俞老师写的长文，有时候他也会写到自己克服睡意，写第二天的文案，剪辑视频。有时候他一天只睡4小时不到的时间。这是一个60多岁的老人，过着比许多年轻人还自律的生活。他看过的书、走过的路，都成了照亮别人前行路上的灯。

 

　　有时候我也会想，像俞老师这样拼命，也许会生病。可是如果自己不去拼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要那么长的命又有什么用呢？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事。也学会了接受一些人的离去，像接受季节更替。学会了在深夜独自梳理一天的碎片，像串起散落的珠子。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比如记不住密码的笨拙，比如看见老人摔倒时第一时间的奔跑，比如读到与思齐万里的书信，会突然流泪。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屋里的空调还在低低地响，我闭上眼睛，感觉这一天的重量慢慢从身上滑落。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高温还会继续，班也要照常上。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吧，有一点责任，有一点热爱，有一两个彼此懂得的人，有几封信压在书里舍不得扔。日子琐碎，但也足够。足够我们在深夜回望时，觉得那些日子都没有白过。

 

　　晚安。晚安，所有在高温里撑住的人。晚安，那些夹在书页里的旧信和旧时光。晚安，那刚刚踩线及格的60分，你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成全了这份小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