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足够撑伞的雨

　　晨起的时候，一度以为今天会下一场很大的雨。天空压得低低的，云层很厚，像是憋了一夜的委屈，随时都要倾泻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地盼，盼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那种能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的雨。等了一天，也没能等来一场足够撑开伞的雨。

 

　　交班的时候，站在院坝里，有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我以为今天会凉快一些，像上天终于体恤这七月的酷暑。可晨会开得久了一些，待我说完最后一个问题，太阳就出来了，还是那么大，那么热。走在太阳底下，依旧汗如雨下。一上午，汗水打湿了三个口罩、六副手套。给老人导尿时换了两副，配液时又换了一副，查房时换了好几副……在这个七月，除了汗水，就是等不到的雨。我总在等一场足够淋湿土地、也淋湿内心的暴雨，仿佛雨落下来，这燥热的日子就能有一个交代。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新入住的姚爷爷女儿打来视频电话，我拿着手机走进他房间。姚爷爷有时糊涂，会对着女儿喊“爸爸”，女儿也对着他喊爸爸。他入住10天了，第三天女儿就回了香港，每两天打一次视频。每次接通，姚爷爷都会对着屏幕说：“爸爸，我好想你，你好久回来？”今天却意外地清醒了，指着屏幕告诉我：“这是我女儿。”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他问：“你好久来看我？我好想你，想你一次就流一次泪。”屏幕那头的女儿也流了泪，却仍旧耐心地劝：“要上班挣钱，攒够机票钱就回来看你。”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如此直白的父女。老人想念就是想念，从不遮遮掩掩，总是勇敢地说出来。这让我想起许多成年人。包括我自己，早已经把我想你藏进了喉咙深处，怕轻了对方听不见，怕重了显得矫情。我们学会了很多表达，唯独忘记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中午回家，姐姐做了水煮肉片，一不小心又吃得很饱。午睡只睡了二十多分钟就突然醒了。最近这一个月，睡眠大多数时候很好，很少中途醒来，昨晚和今天中午却不知为何，总是惊醒，然后陷入一阵低落。大概身体比意识更敏感，它嗅到了什么我尚未察觉的情绪。

 

　　下午上班时，终于落了几颗雨，稀稀落落地打在摩托车篷上，像试探，像犹豫。我以为雨会越下越大，刚到养老院门口，它却停了，太阳紧跟着又出来。我望着干涸的地面，心里忽然明白：有些雨注定等不来，就像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

 

　　和段姐一起带全院护工逐个房间检查卫生时，我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看到那些积了灰的角落，没擦干净的床头柜，语气也重了。最近天热，我总是体谅护工辛苦，一直没有检查，原来又多了那么多卫生死角。我一边指出问题，一边在心里责备自己，是不是温和就注定失职，严厉才能换来整洁？这分寸，我始终拿捏不好。

 

　　下班前，给发烧的老人测体温，交代护工夜里喂药。有个房间空调坏了，零件要明天才能换上，两个老人今晚没了去处，我临时安排了床位。其实这样的小事，护工本可以自己处理，可她们不会，总是等着我们来安排，有时连安排好的事情也不能落实。

 

　　连续游泳两天，今晚原本也计划去，但外面风大，蓬安附近应该下了大雨，担心上游涨水，便放弃了。约琪琪姐姐逛超市，她们都不去。我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突然很想吃甜食，于是买了榴莲、酸奶、抹茶蛋糕，又挑了些桃子和苹果。看到仔姜很新鲜，多买了一些，打算回家洗净放进泡菜坛。我总是在晚上才有空逛超市，常买不到最新鲜的菜，所以更爱清晨的菜市场，休息那天，会买够一周的食材，那里有真正的烟火气。

 

　　从超市回来，把东西一样样分类放好，取出一盒榴莲，坐在餐桌边慢慢吃。抬头透过玻璃推拉门，看见很好看的晚霞，便起身拍了照片。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吃榴莲。记得第一次在汕头，护士长从新加坡带回来，午饭时在茶水间分给大家。那时我觉得好臭，端着盒饭躲去了医生办公室。从榴莲千层到榴莲，逐渐适应榴莲的味道，现在每次吃都觉得满口香甜。姐姐依然嫌臭，说我把冰箱和客厅都弄臭了。琪琪和辰辰也不吃，他们来这半个月，我买了两次榴莲，他们未尝过一口。

 

　　有些味道，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接受，一旦接受了，就会深深喜欢。就像有些人，一开始并不会很喜欢，一旦走进心里，就再也走不出去。而有些情感呢？它们像这个七月等不到的雨，未必不来，只是迟些；也未必以我们期待的方式降临。

 

　　等了一天的雨终究没来，但晚霞来了。它把天空烧成橘红色，像我手里那块榴莲的瓤。也许我等的从来就不是雨，是雨要带来的那种浸润，那种洗涤，那种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的时刻。可生活给不了那么多戏剧性的瞬间，它只给一颗一颗的雨点，稀稀落落，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我关掉冰箱门，榴莲的味道还留在指尖。这个七月还没过完，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总有一场雨，会认认真真地下下来。而在此之前，我得学会在这闷热的、汗水打湿口罩的日子里，好好地等着。

 

　　好好地学着，把“想你”重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