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替我走了一趟

　　清晨闹钟响的时候，我不太愿意睁开眼睛，意识还沉浸在梦里，隐约感觉到是和哥哥一起去二舅舅家看外婆。外婆还住在没休憩的那间土墙房子里，光线暗暗的，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尘土的气味。姐姐和丽姐在厨房里做馒头、花卷，还有包子，面团在她们手心里圆润地滚动，白白的，散发着面粉的甜香。

 

　　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外婆在二舅舅家。之前每一次梦见，她都在自己那两间老房子里，门前的石阶长着青苔，屋后的柏树上栓着外婆养的猪。有人说，太想念一个人，在梦里，灵魂会替你去见一面。

 

　　我想，昨夜灵魂大约是替我走了一趟。

 

　　因为这个梦，午饭时间便去了杨婆婆那里。杨婆婆九十多岁了，是养老院里最像外婆的老人。她坐在轮椅上，瘦小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眼睛有时浑浊，有时亮晶晶地看人。今天的午餐是豌豆炖鸡、胡萝卜炒粉丝、黄瓜炒肉丝。杨婆婆爱喝汤，更爱吃肉，我带上手套把鸡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撕成细小的丝，一勺米饭，一勺肉，再一小口汤。她咀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动着，像一只安详的老猫。有时候护工喂饭的时候她会突然烦躁起来，手一挥，碗就打倒了。但今天中午她吃得很乖，半碗干饭，半碗菜，一碗汤，吃得干干净净。我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嘴角，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像是认得我，又像是不认得。

 

　　回到办公室，窗外是寻常的午后，我想起《一路朝阳》田蓉对慕家说的那句：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也许，那些走散的人，终会在什么时候重逢。

 

　　下午跟民政局和其他养老院的同仁去一家乡镇养老院参观学习。车子驶出城区，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苞谷地，绿意浓得化不开。平时坐别人的车走这条弯弯绕绕的路总是晕，头昏恶心，今天却忘了难受。窗外是夏日的田野，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那些绿植一重一重地往后倒退，像时间本身。

 

　　到了那家养老院，里面的负责人已经在大门口等着我们一行人，盘总依次带我们参观了他们的自理区、半失能区和社会养老区，我对他们的鱼塘、果园、菜地和庄稼地念念不忘。他们养老院里居然还有一片荷塘，荷叶亭亭的，有几朵荷花已经开了，粉白的瓣子在风里轻轻颤着。他们还自己喂猪、喂鸡、喂鸭。同行的同仁们谈着管理制度和护理标准，我溜到菜园去给玉米、茄子、黄瓜、红薯拍照。盘总介绍说里面的老人凭劳动挣工分，换取日用品。我不知道这些老人种地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但我是真的喜欢，我在心里想，要是有很多钱，就在城里开一个这样的田园式的养老院，让老人们主动去生活，每天带他们种菜、种花、撸猫、养狗、喂鸡、钓鱼……春天看桃花开，冬天围着炉火烤红薯和花生。

 

　　这念头在心里停了一会儿，又散了。像梦一样。

 

　　回到蓬安，段姐说去乡下摘南瓜花。我兴致勃勃地穿着白裙子就去了。到了地里才发现，南瓜还没怎么开花，花苞小小的，藏在肥大的叶子底下。我们连花带南瓜尖一样弄了一点，又在地里摘了一些辣椒，掐了几把苕尖，满满地装了好几个袋子。够吃好几顿了。自从有了菜地之后，越来越喜欢去地里自己摘菜。蹲在地里，手指碰到蔬菜和泥土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下来，会暂时忘却白日的种种凌乱。

 

　　回到家里，把摘回来的苕尖、辣椒和南瓜尖一样一样用保鲜袋分装好，放进冰箱。然后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白雾慢慢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洗完出来，刘海全部被打湿，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慢慢擦。这时突然想起早上那个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便拿起手机，给哥哥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们随意地聊天，说些家常。从小就喜欢听哥哥说话，他那里总有很多我看不到的世界。他还风轻云淡地说起这些年，也吃了很多苦。我在这头听着，没有接话。也许我们的人生都是这样吧。有些路走得艰难，回头看，都是踏实的脚印。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外婆来。更多记忆都是外婆背着大舅母悄悄来我家帮忙摘花生，她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枯瘦却麻利，一把一把地把花生从藤上扯下来，丢进背篓里。还有剥玉米的时候，金黄的玉米粒从她手心里簌簌地落下去，像一小阵一小阵的雨。还有我总是跑去外婆家里吃零食，那些零食是大姨二姨买给外婆的，她舍不得吃，专门留给我，放在灶屋那个盖子很轻的柜子里，小小的我轻易就能打开。那个柜子的味道，零食的味道，外婆身上的味道，到现在我都记得。

 

　　可是梦里，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有人说，灵魂会在梦里替你去见想念的人。我想这是真的。不然，为什么醒来以后，心里那些空空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了一下呢。

 

　　下午从地里摘回来的菜还在冰箱里，明天可以做一道青椒皮蛋，南瓜尖焯水后凉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安安静静的，有梦，有念，有菜地里泥土的味道，有杨婆婆吃完饭后干干净净的碗。

 

　　人活在哪里都是一阵风。但风吹过的时候，总会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