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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虾

发布于:2024-03-25 09:55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mshangyong
  成年的小龙虾虽然都是红色,但是生活在河里的比池塘里的要浅淡些,这种差异可能是水质造成的。初夏的时候,在河塘里抓到的小龙虾大都是淡青色的,这是它们未成年的样子。此时它们不会挖洞,所以和草虾一样生活在水底。
 
  小龙虾不是我们那里的本土动物。我上小学二年级之前是没见这种虾的。村民称其为“海虾”,说是它们源自海里。之所以会在我们的池塘里出现,那是因为由日本人偷偷带过来的。小龙虾喜欢在河沿上打洞。这些洞在发大水时候会形成暗涌,即使有人不停巡堤也难被发现。沂河还因此决过口。我不信一个小龙虾有如此能耐。不过又有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想想看吧,虾洞比蚁洞大太多了,说小龙虾是个奸细并不冤枉。政府为了消除堤坝隐患,在沂河里投放了大量的蛇。蛇能钻进让人无可奈何的虾洞,消灭躲在里面的虾。真是个好办法,我们拍手叫好。但是蛇吃东西是不嚼的,我见过蛇吃青蛙,整吞下去。如果它这样吃小龙虾,虾身上坚硬的棱角会不会把蛇卡死?然而大人说堤坝上有政府的公告:小心有蛇出没。
 
  小龙虾繁殖能力很强,在很短时间就遍布我们这里的大河﹑沟渠﹑池塘,把鱼挤走,填满你的渔网,让河沿塘边布满大小不一的洞。在夏天的连绵雨后,我曾见到过家里的土狗在泥路上对着一只虾吠叫。
 
  推网由三根木棍拼接成,呈三角形,是我们那边常见的一种捕鱼工具。在空气里试用并不觉重,在水里推动举起还是需要力气的。我等到四五年级的样子才能使得来。夏天经常会约上同伴,用推网在田间的水沟里捣来捣去。一下午也能抓到几条小鱼,而小龙虾却可以装半个蛇皮袋,需要用自行车驮回去。起初这东西是没人敢吃的,拿回去只是喂猪。猪是一种胃口极好的动物,它不仅吃剩菜剩饭,还吃田里的秧苗﹑青草以及河里的水草,连这种新奇的虾它也敢吃的。把虾从口袋里倒出来,它们会不停收放尾巴,以为这样可以像在水里那样逃走,发现并不能,就努力翻起身,竖着钳子恐吓。可猪一点也不在意,只顾拿嘴上去吃,即使被虾钳夹住鼻子,也只在地上拱几下,甩掉后迫不及待又拿头占着槽口,生怕被人抢了去。很是好笑。
 
  不知是哪个勇敢的村民第一个吃小龙虾的。我估计他是馋得花了眼,或者是从猪那边得到的启示。不过总有人证明了这种虾是可以吃的了。这样的消息很快在村民中传开。
 
  一手抓住虾背,一手捏住虾尾,然后旋扭一圈,拉扯一下,虾就从中间断开。虾头自然还是赏给猪的。被拔了尾巴的虾还能活好大一会,只是没了以往的威风。此时你拿手靠近,它们仍然会竖起钳子防守,只是会一下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舞动爪子。小龙虾的尾扇有五片甲片,中间那片连着虾肠,把这片扭一圈折断,小心拉扯,虾肠就被带了出来。尾巴上的壳也不要的,不过我们不会一个一个手剥,而是从尾扇处往上挤压,然后捏三两下,一颗完整的虾仁就会从断面处跳出,很是干净利落。半蛇皮口袋活虾,得到一碗不到的虾仁。
 
  待到最小的姑姑也成家后,爷爷奶奶就从他们住了30多年的老宅搬出来,住到西边菜园边的一栋茅屋里。茅屋是小叔和几个姑姑帮忙新盖的,土墙草顶,通体只有一间,唯有一门,没有窗户。门开在朝南的山墙上,大人要低一下头才能进出。如果北面的山墙也有一扇门的话,风可以从中毫无阻挡地贯穿。这种坐落田野的屋子,我们那边人给它一个特别的名字—“腚头冲”。村里只有孤寡老人才住这样的屋子。虽然爷爷奶奶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却也要住到这种屋子里。我当然不知道其中缘故,还觉得这里比起老宅那里更有趣。
 
  茅屋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是个池塘。东岸一棵枫杨翘起一半树根,枝干斜倒在水里,树梢却不屈地翘起。还有两棵柳树,几棵槐树,一些杂乱无章的构树,连着水里的芦苇和香蒲,让阳光无法靠近水面。池塘显得阴幽,阴雨天更甚。里面有很多小龙虾。插秧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奶奶家门的柳树口钓虾。小屋西边是条土路,傍着一个更大的池塘。土路上只有几棵小杨树,其他三面都是庄稼田地,没有遮挡,阳光可以长时间照耀进来。我们在这种有明亮水面的池塘里游泳。村里很多孩子都和我一样,是在这个池塘里学会了狗刨。这个池塘里没有多少虾的。我知道,小龙虾喜欢阴暗的池塘。
 
  夏天的清晨,太阳还未露脸,水沟里的虾还在睡觉。它们侧着身子,用腿上的小钳子攀附在贴近水面的水草上,芦苇秆上,也有的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干脆就附在水边的泥土上,露着半个甲壳,很是诱人。八九点的时候它们才沉回水底。捉虾要起早的,要比虾醒得早,还要比其他小孩早。虾并不是水里的呆子。它们很机警,脚步稍微重点,它们就尾巴一收,哗的一下弹射进水底。水草上的虾我们会用抄网捕捉。网从稍远处下水,然后倾斜着潜伏移动到它们屁股后。当虾发现危险会收尾逃跑,往后弹射就会落到你的网兜里。如果把网兜从它们身体中间位置上去偷袭,它们就会擦着你的网口逃掉了。抄网要自制。小店里只卖网兜,杆子和铁圈需要自己制作。
 
  那些趴在水边泥土上的最好用叉捕捉,后面的泥就是最好的着力点。叉也是自制的,比抄网难做得多,所以只有少数人才有。叉齿用的是自行车旧辐条,有五根叉刺,也有九根的。齿刺多命中率高,但也更难做。辐条很硬,刚性很强,不好成型。其中四根辐条要折成手扶拖拉机的摇把状,需要拿锤子钳子配合敲打好久,后面还要磨尖成刺。中刺是直的,需要把另一头插进一根木棍中心固定,其他四根均匀环在木棍四周,用铁丝加固。这只是一个叉头,后面还要找根合适的竹竿,再把叉头固定在竹竿一头。成型的叉呈圆柱状,我们称作灯笼叉。是用作叉青蛙,所以我们那边人称它作“喎叉”。我们方言里叫青蛙为“喎子”。
 
  那些躺在芦苇秆上的虾是最不容易捉的。芦苇秆之间只有点点空隙,抄网和叉都很难下手,避免不了碰了芦苇而惊走它们。我们也想到用钓的。钓虾的工具比钓鱼的简单多了。钓竿只需一根合手的竹竿或者棍子,一米长左右,在梢头系一根棉线就行。它不需要鱼浮,也不需要鱼钩。只在系钩的地方绑上一块螺肉或者蚯蚓就可以了。钓竿可以避开边上的芦苇。但我很快发现这种侧躺的虾是不上钩的。把饵送到嘴边,它们并不会立即抱住,反而像受了电击一样逃走了。水底里虾上钩会抱着饵不放,直到被从水里提出来扔到地上才松开。此时发现自己被捉已经迟了。躺在芦苇秆上的虾就拿土块砸跑它们。看到又不能捉,会搞得我们心里痒痒的。起得早些,拿着抄网或者鱼叉,到村边的水沟池塘边转一圈,无论怎样都能抓到四五个回家。烧早饭时把虾丢到锅底烧熟,这是农村孩子在夏日里易得的优质蛋白。
 
  估计是盱眙人把小龙虾推向城市人的餐桌。城市里盱眙龙虾的饭店招牌随处可见。上初一的时候有小贩来我们这里收购小龙虾。出价不错,5毛一斤。这一下激起村民的兴致。稻田间,河沟边,池塘旁一下多了很多捕虾人。第二年的夏天,那种河边爬满虾的场景已非常难见。河塘里的虾变得难钓,明明见着上钩,却无法把它从水里拉出,接近水面的时候就逃走了。不似之前被吊起在空中仍然抱着不放。只能用抄网配合着才能更容易抓到它们。城里人烧小龙虾是整个下锅。用个抄网从盆里捞出来,还是活蹦乱跳就丢进锅里。吃的时候还戴着手套,不管男女都把整虾放在嘴里唆吮,咀嚼。我们认为藏在头里面的虾黄是不能吃的脏东西,他们却认为那是最好的东西。那个虾肠不在活的时候取掉,烧熟后很难弄掉,吃的时候也不嫌脏。
 
  2000年的时候,听说老家的小龙虾已经很少了。2010我回一次老家,到奶奶住过的那个小屋那边看看。小屋早已不见,没留下一点痕迹。钓虾的池塘已经无水,里面堆了满建筑垃圾。边上的柳树﹑槐树﹑枫树都已不见,只有杨树。我学会浮水的那个池塘,上面的垃圾正在焖烧,飘出一股让人恶心的塑料臭味。这里不可能会有小龙虾了。到田野里的灌溉渠里看看,里面还有水。水很清,清得有点怪异,里面看不到任何生物,连田螺都没有,更不要说是鱼或小龙虾了。我盯着它看,小时的种种画面顺着水一幅一幅飘走,逐渐变得模糊,直到看不清。我擦了擦眼睛,水面上只留下一张陌生的脸。抬起头,远处的田野依旧在那,可是我觉得又是那么陌生。
责任编辑: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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