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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珠

发布于:2013-05-09 13:1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唐祥英
    我也是因为看了张爱玲的《草炉饼》,才忆起了沾满湿黏的稚嫩可爱的童年来,孩童的光阴就如那窗台上经过日积月累、慢慢地蓄积起的一层层灰,只等人轻谧的来,用爬满老茧的手将一层层的粉尘擦了去。
    如若时光可以倒流,那我是愿随了童年的梦去的。那可悲得可爱的岁月总让我痴念,尤其是有银珠相伴的岁月。
    银珠本名不是如此,它的真名我也未曾听过。想必也是有人说过,但终究没有叫成罢。一小粒一小粒的银珠,圆溜溜的,如珍珠一般。一包里面就有好几种颜色。珍珠用家乡的方言说,近似于“银珠”,加之老板爱偷懒,孩子去买银珠时,就只指着它:“要银珠嘞!”久而久之,人们就习惯的称它为银珠了。
    小孩都爱吃银珠。圆滑而硬的一粒,含进嘴里,生怕咬碎了,蜷吮在舌尖,又害怕它融得太快。于是孩子们都小心翼翼的动着嘴,蜷着舌头。不久,嘴里就充满着浅浅的甜、淡淡的香的味道,那味道犹如孤墙上开的一朵红花,越鲜明,就越觉得稀奇。然大人们都不喜这类小零食,孩子的父母看见了,总会被训骂几声,但训骂归训骂,很快就会过了的,很快孩子还是一样偷偷的去买银珠。偶尔我也被母亲看见,但她却不会骂我,只是说吃了银珠牙齿会长虫子之类的大话。我是真信了,惊恐了一阵子。然又过了一阵子,当看到别的伙伴们小心翼翼地将银珠放入口里,再用眼睛向你眨巴两下,含着银珠的嘴也同时夸张的发出吸吮的声音时,我的惊恐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年纪还那么小,终究逃不过银珠的诱惑。
    童年时,连念“银珠”这两个字,都觉得那么神圣美妙。如今,童年许多好吃的东西都已经找不到了。就算找得到,都变了样,升了级,也自觉无味了。唯独,尤其思念银珠——那浅浅的甜,淡淡的香。
    有些回忆如残败的翼,飞得愈远,愈支离破碎。也有些回忆,像玻璃上刻下的花纹,美丽、但也擦不掉,总让人忍不住抚摸一番,于是就心甘情愿的留了一片记忆的空白装着,装着和“银珠”有关的回忆。银珠的回忆,如七八十年代的电影,黑白两色,单调而乏味,透出淡淡的幽香。
    和别的孩子一样,我也特爱吃银珠,并不是因为它实在好吃,只是想要跟随了小孩世界里的潮流——拿一包银珠在别家孩子面前炫耀,那种感觉比吃银珠似乎更有吸引力,心里自然也可以美美的满足一番。
    小时,我被目视为一个古怪的女孩。我的大脑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找不到志趣相投的人,便只得一个人花了时间,费了心思在这上面。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有时竟也傻得出奇。如若没有那次买银珠的经历,也许在童年时代里,我也不过只是每次跑到店里,眼巴巴地望着银珠,“老板,我要那个,喏,就是那个!”手里紧紧地攥着钱,小跑着往店铺的方向,这是去帮哥哥买银珠。我怕忘了哥哥的嘱咐,边跑边在口中默念:“买银珠,买银珠......”不料忽然摔了一跤,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把钱捡了回来。可是这时已经忘了自己要去买什么了,记忆里也就是无缘无故摔了一跤,摔跤前摔跤后都没有掺杂任何的戏份。于是我就只能再跑回去,问问哥哥他要我去买什么东西了。知道原委,哥哥很夸张的笑了很久,他的笑顿时让我生出一种屈辱感来。半会的功夫,家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事也就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于是以后我就狠狠地记住了“银珠”这两个字。我意识到它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的若有似无的伤害。
    如果说银珠是我童年的至关回忆,那么,我宁愿将其看成是我对生命领悟的一个起始点。
    我的表哥是个极爱笑的人,且笑得都极夸张。他也很擅长编笑话,任何一个小小的生活细节,到了他嘴里,都是一则小小的笑话。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孩买了银珠,围坐在一起享受各自的美好时光。这时,表哥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问我们:“有个吝啬鬼,他想将银珠都分给村里的所有老人,那该怎样分才最省钱而且都分得到给他们呢?”
    事实上我们绝不会做出如此壮举——将自己心爱的银珠分了给其他人。然这个话题却吸引了我们,其中一个小孩就说:
    “一人一粒呗!”
    “不行啦,一人一粒,银珠太少了。”我说。
    稍微有个聪明点的孩子,吮着嘴里的银珠,几分骄傲的说:
    “把银珠砸碎,一人一小块!”
    表哥大笑,夸他很聪明。他终于止住了笑,
    “把一包银珠碾成粉末状,再倒入十几壶水里,每个老人一小杯水,不就行了吗?”
    大伙都大笑了起来,笑着嚷着骂表哥是大吝啬鬼。
    有时候,表哥也爱放电影给我们看。有一次,他放《妈妈再爱我一次》的影片,在开始看之前,他很严肃的说:“看了不哭的小孩,都不买银珠给他吃。”结果,每个小孩都狠狠闭眼,硬挤出一滴或几滴泪来。当然,高潮部分,孩子是真切的被感动得哭了的。
    孩子们都知道,表哥是个善良的人,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最终以悲惨的结局结束了他的一生。
    有人说,表哥在去接他女友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死了,被撞飞了足足几米远。哥哥慌了,拉了我就飞奔的往事发地跑,我感觉到哥哥夹杂着哽咽的呼吸声。表哥和哥哥是好兄弟啊。我跑不动,哥哥就背了我继续跑,我听到了风在我耳边哀哀的呼啸而过,像夜间孤魂野鬼的呢喃。
    看到表哥时,他已经躺在一张架子上,一张泛着大片大片红的白布盖着他,像白天里默哀的罂粟花。舅舅已经哭晕过去了,哥哥在忍痛哭泣。而我看着从白布里露出的惨白、青紫的手,内心恐惧到了极点,我眼泪的吝啬让我明白,我的害怕远远胜过于悲痛。那一刻,我才明白,生命,可以稍纵即逝。直到回了家,看到桌子上前些天表哥买给我的银珠,悲痛才狂怒般迅猛袭来。我意识到这种情况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窒闷的空气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善良的表哥,可爱的生命,都化作了曾经。
    过年回家,买了一包银珠,含了一颗在嘴里,是白开水加白糖的味道。喉咙像被什么噎住,沉默笼罩在我的头上。总感觉怎样也尝不出那浅浅的甜,淡淡的香的味道了。
    我知道,那浅浅的甜,淡淡的伴有香的童年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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