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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发布于:2013-05-04 05:59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倪萍

  外婆年轻的时候患上了脚疾,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穷,外婆的脚没能得到治疗,就落下了病根。从我记事起,外婆就无法正常走路,在家的时候,会扶着桌子或墙等,一拐一拐地穿梭在客厅和厨房之间。之所以用穿梭,是因为外婆即使这样,也走得飞快,丝毫没影响到速度。

  记忆里,外婆一直是个干练的人,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种习惯,很明显地体现在了我妈身上,不过好像没能再遗传。外婆说话声音很大,嗓门亮,爽朗,左邻右舍都可以听到外婆的声音。外婆的身体也一直很好,天天起得很早烧饭洗衣服,照顾着大她十二岁的外公。

  小时候,每次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外婆一看见我就大喊一声:“毛毛来啦!”然后从桌子前快步崴到房,拿出一堆一堆的好吃的给我,每次能享受到这番待遇,总是感觉不错的。

  外公有个弟弟,住在外婆家隔壁。听母亲说,外公年轻时家里穷,去给人家放牛,大冬天的,天寒地冻,也没有鞋穿,外公好不容易向别人讨来一碗粥,自己却也舍不得吃,只是喝了些汤水,把剩下的都留给了弟弟,然而后来外公的弟弟竟诬陷外公偷了生产队的猪杀了吃,当时也不会去分什么青红皂白,立马外公就被拉去打了好多板子,后来腰部一直不好,一直留有伤疤。

  所以俩家关系就这么僵持了下去。外公弟弟的妻子,年轻时很厉害,帮人驱鬼治头晕,样样精通。后来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精神有些问题,经常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冬天里还看到她端着火盆去池塘边舀点儿水浇到火盆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小时候的我不懂事,在俩家的小巷里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立马跑到外婆家诉说我的不是。也只有那一次,外婆狠狠地说了我,让我感到一直被疼爱的感觉仿似破了裂,很是难受,不过事过以后,外婆还是对我如故。

  小时候母亲爱骑着自行车载着我来来往往,有一次是天刚下过了大雨,去外婆家的那条路还是泥质的,很滑,一不小心就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滑倒了,我和母亲都摔了下来,沾了一屁股泥,我爬起来就往外婆家跑,在大门口就喊:“我妈把我摔了啊!”还扭过屁股,把泥让给外婆看,外婆从堂屋颤颤地走出来,心疼得不得了,还不住地责备妈妈,让她小心点。后来母亲拉我走时,外婆还站在路口,一直看着,那时她穿着灰黑色的外套,系一个灰黑色的围裙,在我的瞳孔里消失为一个灰黑色的圆点。

  2012年的时候,我高三,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去学校看我,告诉我外婆摔了一跤,把手臂摔骨折了,至此以后,她就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外婆,帮她做一些简单的活儿。后来有一次,母亲对我说外婆好像不行了,有点犯迷糊了,当时我刚从学校上晚自习回来,听到后立马就有想哭的冲动,不知道是压力导致我变得脆弱还是什么,我就感觉心中的灯塔忽而灭了一下,后来妈妈就说没事没事,并解释说是她说得严重了,外婆还是好好的。

  就这样,我也就平静了下来,向着高考继续学习。

  高考结束后我回到了家,母亲才跟我说舅舅带外婆去大医院看了,是脑瘤,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做手术,意思是这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去看外婆,她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坐在凉椅上,不过一见我来还是招呼着我让我自己拿这拿那吃。外婆自己并不知道得的是脑瘤,还是满怀信心地认为自己可以很快好起来,还是大声地说话,笑笑的。不知怎么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刽子手,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说出来都是伤害,看着别人一点一点地沦陷,我不做一点提醒,我像是个木头人,眼睁睁,伪装得天衣无缝。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是8月下旬了,临行的前一天我和母亲一起去看外婆。外婆脸色苍白,可能是终日躺坐着没见多少阳光的缘故,外婆的心态也变了,她不停地向别人诉说自己头会经常晕,不停地埋怨自己还不快好起来。她一犯头晕,就说是舅舅没能坚持带她去打吊水,其实这些药水不过是让外婆有个心理安慰,打的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药,有时候舅舅忙了,隔了几天没带她去,她就说:这样断断续续怎么能好呢!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愤,感觉到她对生的强烈的渴望。

  母亲搀着她起来洗澡,她的一只本来就不方便的脚已经完全麻木了,没有一丝感觉,像是个假肢,在前行的过程中仿佛带了个拖油瓶,妈妈让我把外婆的脚往前踢以便前进,我就手拿将外婆的脚一段一段向前挪,触到外婆脚的那一刻,我更想说,那更不像脚,像是软皮条,无论轻的重的外婆都没有一丝感觉。外婆问我:“你看外婆是不是很没用?”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又一直问一直问,拼命地想从我嘴里得到答案。我知道自己心里都是内疚,都是不安,都是痛楚。一个健康的人在面对一个对健康充满渴望的人的时候不是得意,不是快乐,是承受着的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比病痛更能折磨人。

  去了学校以后,就只能从电话里得知一些关于外婆的消息了。那段时间,母亲经常去照顾外婆,我知道的是,外婆的病情一直在恶化,以至于心情变得恶劣,骂人。母亲好几次都被骂哭了,回家尽是委屈。

  说到这儿,就得提到外公。外公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再加上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与人沟通不方便,因而每次去外婆家他都不怎么参与说话。不过他是个勤劳的人,每天还坚持去到菜园里除除草,浇浇菜。外婆病后,他也不参与其中,也不多问,照旧自己做自己的事。外公也不并知道他的老伴得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他看待一切都那么平常,平静得我都在怀疑他的过于冷静是出于什么。

  2013年春节前夕,我从学校回家了。那时的外婆已经完全躺下了,眼睛都是紧闭着的。脸上有大片大片的褐色的斑,呼吸微弱。妈妈喊了她一声,就听到她哎了一声,再喊,也没了声音。其实我从内心里想阻止妈妈,我知道外婆的一声哎不知道要聚集自己多少力量才能让我们听得见,我看到外婆的嘴角有微小的触动,我感觉她一直在说,她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我们说,她已经极力地在说了。我想我都听见了,那么真,那么切……不过这一切,都湮灭在周围谈笑风生的舅妈们之中。

  这时的外公在拼命地砍柴火,别人田地里不要的棉花杆,他都要了,一根一根地拔,他的俩个儿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想阻止却又都知道老头儿的倔性,只好帮着挑回家。这段时间,外婆的俩个儿子,四个女儿几乎整天都呆在外婆家,外公觉得这样下去柴火会不够用的,他说自己不出去做哪儿来的吃!其实外公应该是不缺吃的用的的,只是天生的质朴塑造了他朴素的观念,他认为人只有劳作才能有饭吃。后来大家都劝他,告诉他外婆得的病是不可能好起来了,以后你就一个人了,一个人是够用的了。他听到这话才幡然醒悟,外婆不可能好起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瞬间没有了盼头,一切希望都泯灭了,他,像是醒了。

  2013年农历腊月二十四,这天是小年,外婆在这一天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严寒的冬天就要过去,春天要来了,外婆,您为什么不看看满眼的绿意呢?那些都是生的渴望,外婆,您不想看看这美丽的世界吗?

  妈妈说,或许这是一种解脱,外婆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了,早点离开这让人痛苦的世界,是为了得到另一份安详与宁静吧。

  出殡的前一夜,外公没怎么休息,早早起床,绕到外婆的棺材旁,趴在外婆的棺材上,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失声痛哭,老泪,是那么浑浊!

  我再也不忍看下去了,凌晨四点多我上了车,碾过曲折的公路,将外婆的棺木送上了山。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四周竟是树木,在寒冷的冬天里倍显凄清,我们踏着泥泞的道路,走在棺木的后面,一想到里面躺着的竟是那么熟悉、那么热情的外婆,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看着周围空旷的山,想着从此再也不见,就有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注:愿所有人都可以珍惜身边的人,愿所有人都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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