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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岁月再读长征

发布于:2026-11-18 11:26  ┊ 阅读 ┊ 文 / 朱学博
  我对长征的认知,最早是从小学课本里来的。那时候学过《倔强的小红军》,学过《飞夺泸定桥》,还有《大雪山》。一篇一篇读,慢慢背下来,年少的心思懵懵懂懂,只觉得那些故事隔着很远的时光,像是别人的往事。
 
  其中《倔强的小红军》这篇课文,我一直记到如今。书上的小红军才十二岁,和当年的我一般年龄。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把仅有一点干粮留给战友,笑着说自己不饿。老师讲课文的时候,我久久盯着课本上的插图,在心里反复追问自己:如果是我,我能不能做到?整整一堂课,我都没有找到答案。那时我隐约听过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年纪渐长,我才慢慢读懂这句话背后更深的分量—他要扛起的,从来不是自家一方小院的小家,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大家,是尚在风雨飘摇之中、还没有迎来新生的国家。也正是这个瘦小的身影,在我心底埋下一颗种子:长大了,我想当兵,想入党。后来参军的心愿没能实现,这份遗憾一直留在心底。2010年,我在大学里光荣入党。举起右拳在淮海战役纪念塔前宣誓的那一刻,十二岁小红军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可即便入了党,我也只是停留在“知道”长征史实的层面,谈不上真正读懂长征。书本上的记述、史料里的文字,我虽熟读,却终究缺少切身体悟,精神上尚有距离。
 
  于是我常常设想,把自己放进那段历史的岁月中去。站在晚秋江西于都河边,假想我也是当年队伍里一名普通的红军战士。我总忍不住去想,八十多年前那个深秋,会不会有另一个“我”,就是从这条河里涉水出发,踏上长征之路。
 
  晚秋的于都河,晚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沉沉夜色里,月光铺在水面,流水一遍遍撞击岸边卵石,闷声不绝。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灰布军装,草鞋早被河水浸透,脚趾冻得渐渐麻木。肉身虽冷,心底却燃着一团火,也压着一股憋屈:明明之前打了不少胜仗,怎么眼下,却要被迫撤离苏区、踏上转移之路?
 
  河岸两侧站满送行的乡亲。有人递来一双布鞋,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衣襟口袋便悄悄多了几枚温热的鸡蛋。没有人大声嚎哭,仿佛彼此达成无声的默契,人人都把心绪按捺住,唯恐喧哗惊动对岸的敌人。苏区百姓凑出八百多条船只,又捐出自家门板、寿材板,拼尽全力搭建浮桥,却依旧承载不下全部队伍。我会一点水性,便跟随一队战友蹚水渡河。冰凉的河水漫过膝盖,寒气顺着四肢向上蔓延。我回头望去,岸上无数人影仍在挥手,消融在朦胧月色之中。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一辞别故土,许多人,或许再也回不来。
 
  离开苏区之后,行军之路步步凶险,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湘江一战,是我假想之中,第一次直面彻骨的惨烈。江面浮满蓑衣、斗笠与零落的辎重,一具具战友的身躯静静漂在水中。我蹲在江边失声落泪,心底满是痛惜,可脚步依旧要紧跟着队伍,一刻也不能停留。没有人停下宽慰我,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容不得迟疑。幸存者相互搀扶,沿着战友以生命换来的通路艰难渡水。出发时八万多将士,一场血战过后,仅剩三万余人。直到这一刻,我才读懂,史册里轻飘飘的“损失惨重”四个字,承载的是一条条再也回不去的生命。
 
  队伍里渐渐响起私底下的疑问:我们该往哪里走?我们还能不能走下去?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笼罩着很多人。直到遵义会议召开,前路才有了方向:向北,向着西北行进。我只是一名普通战士,没有资格参与会议,我只能真切感受到,从那天起,涣散的军心慢慢安定下来。我们四渡赤水,在贵州群山之中来回辗转,一次次摆脱追兵。连日赶路,双腿酸麻,几乎已经不听使唤。也正是在四渡赤水,打乱了敌人的部署,为队伍带来了生机。我慢慢悟出一个道理:长征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坦途,它会迂回,会折返,会在绝境里寻找生机,但这支队伍,自始至终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
 
  征途之上,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大渡河。泸定桥只剩下十三根空荡荡的铁链悬在两岸之间,桥下江水汹涌奔腾,对岸敌人的机枪死死封锁桥面。小时候读课文,只觉得飞夺泸定桥的战士个个都是英雄。可当我真的站在桥头,才感受到发自心底的害怕,往桥下看双腿都发软。我扶着残存的木板,全身满是汗水和被敌人炮弹溅起的江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子弹和炮弹的呼啸声。前方的战士已经抓着铁链,向着对岸匍匐前进,脚下是万丈激流,子弹不断在身旁穿梭,他们依旧向前。没有人天生就不怕死,只是大伙心里揣着念想,才敢迎着炮火向前。这一幕,重重刻进了我的心里。于我而言,这是长征路上最沉重,也最震撼的一课。
 
  闯过了大渡河,横亘在面前的是夹金山。生在江西的我们,何曾见识过如此酷寒的雪山。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衫,拄着一根木棍向上攀登,寒风像刀刃,一刀刀割在脸上,白雪反光刺得眼睛难以睁开。身旁一位战友实在体力透支,坐下来,想歇一口气,就再也没能站起来。队伍不能停留,没有人放声大哭,后面的战友拾起他的枪,继续赶路。山脚下草木葱茏,还是盛夏光景,山顶却风雪漫天,不断有人永远留在这片冰雪之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凛冽寒气里几乎就要冻结。
 
  翻过雪山,便是茫茫草地。这是对意志最磨人的考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甸,暗藏数不清的泥潭沼泽,脚步稍一偏差,人就会被拽入浑浊的泥浆中,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我们啃树皮、嚼皮带,捧起浑浊的积水解渴,肚中空无一物,还要互相搀扶,背着伤病的战友前行。有一夜守着微弱的篝火,我恍惚间想起于都河畔送行的乡亲,想起揣在怀里的热鸡蛋,想起远方故土。只是这份念想转瞬即逝,天一亮,路途还在前方,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如毛主席所写《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历时一年,两万五千里的征程终于抵达终点,陕北吴起镇出现在眼前。当地百姓从未深度接触过红军,初见我们这支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队伍,心中满是陌生与疑虑。党和红军没有因此退缩,真心实意为当地群众办实事,用实际行动慢慢消解大家的隔阂。百姓逐渐放下顾虑,转为热烈欢迎、全力支援,军民之间很快结下深厚的鱼水情谊。
 
  我常常叩问自己:倘若把我真正置于那条绝境路上,我能不能坚持走到最后?我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那段征程的苦难,早已超出普通人承受的极限。可我无比清楚,正是无数先辈咬紧牙关,以血肉之躯蹚开了这条通往光明的道路。当年入党宣誓的时候,铁索桥、大雪山的画面,连同那个饿着肚子谦让干粮的十二岁小红军,一同在心底重合。课本上那些安静的文字,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沉进我的心底。
 
  隔着岁月再读长征,那些肉身所能切身感知的困苦早已远去,但坚守信念与理想的力量一直都在。我没有亲身走完那两万五千里非凡路程,于我而言,铭记先辈、坚守初心,本身就是一场属于当代人的漫长长征。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