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心事

清晨六点半醒来，去看窗外，天还没有亮开。夜色像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还挂在远处的天边，迟迟不肯收走。
比起早起，我更愿意晚睡晚起。即便我知道十一点后不睡觉，其实很伤身体，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晚睡，突然改变作息，也有些不习惯。身体像一台定了时的旧闹钟，明知该往回拨一拨，却总也拧不动那根发条。
现在每个工作日，我会在六点半起床。小朋友和先生去学校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我便一边用手机听书，一边先去洗漱。水声哗哗的，书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着，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耳语。然后准备中午的食材，预约中午的米饭，电饭煲的盖子轻轻合上，像是替我把昨日也关在了门外。
今日依旧阳光明媚。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照耀在大地上，给人间万物穿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外衣。骑摩托车在马路上飞奔而过，风从耳边过去，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凉。突然好想去燕山寨看云海，我快半年没去看日出了，上一次去还是在春天，那日的云海像铺开的棉絮，把整座山都托起来。可云海也不是我一去就能看见的，得靠运气。早上起来都是急匆匆准备中午食材，然后去上班，实在没有精力去偶遇一场云海。得不到的永远在期盼，这就是生活吧。像心里养着一只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却始终没有飞出去。
中午，太阳很大，养老院的铁门烫得不敢上手。那热度从掌心一路传上来，像谁在门里烧着一炉看不见的火。回头望向长廊，大多数老人还穿着一件外套，安静地坐着。他们的身体像一口深井，外面的暑气一时半会儿渗不进去，对冷热的感知，也总比这世间慢一点。
下午下班后，有雨点落下。先是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谁随手撒下的豆子。我扛着锄头去地里补种豌豆和萝卜。地是上次种菜翻过的，土松松软软地等着。我用锄头在那些空地上挖一个坑，动作要轻，深浅也得将就，太浅了，种子容易被风干；太深了，芽又拱不出来。丢种子的时候，特别多丢了一些，害怕再次不长出嫩芽，也怕被虫子吃掉，丢完种子再用薄土盖好，用锄头背将大块的泥土敲碎。又洒了一些香菜，籽儿细碎，随手丢下去，并不均匀，若是都生根发芽，势必这里多那里少。这是我第一次秋种，种子并没有全部破土而出，但种子丢下去后就多了很多期待。看天气预报，近两日有雨。今晚播下的种子，在雨水的滋润下会努力生根发芽。它们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大，我并不着急。像人在生活里，埋下去，等一场秋雨，等一场冬雪，等自己慢慢看清这个世界。
回家路上，雨停了。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骑车到楼下，准备充电，充电桩的位置停满了摩托车，横七竖八的，像一群挤在一起避雨的牲口。只能去下一个充电桩的地方找位置。停好车，充好电，去取快递，是给小朋友买的同步楷书字帖。
拿回家，翻开，感觉小楷很好看。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像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小学生。坐下来写了一篇。写字的时候像种地，内心格外安宁。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像锄头划过泥土的声音。我已经太久没有练字了。高中的时候字写得不好，看见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别人的字写得漂亮，开始练字。字帖一本一本练，字并没有变得多好。大学后，看见郑书记和马主任写毛笔字，一脸羡慕。郑书记让我练李放鸣的钢笔字，又买了几本字帖，空闲就写一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字就有了起色。字写大一点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种男子的大气，现在喜欢自己写的行楷，连笔的地方像田埂上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到下一个字。也许别人并不觉得好看，我却十分满足。
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偶尔会用大的签字笔在报纸上写字。报纸铺在办公桌上，字落在新闻的缝隙里，像是把一天的嘈杂都压住了。
写完字出门散步，看微信，小朋友的班级群有语文老师发在群里今晚小朋友学校颁奖晚会的照片。小朋友作为优秀学生上台发言。台上的灯光很亮，小朋友站在主席台上，稿子捏在手里，背挺得直直的。看着台上的小朋友，我内心十分骄傲，忍不住发了一个朋友圈：那个曾牵着我衣角才敢向前迈步的小男孩，如今已能从容站在台上发言。
感谢学校的用心培养，感谢老师们的悉心教导，也谢谢同学们一路的友好相伴。
小小少年，愿你带着这份肯定与鼓励，继续向光而行，不骄不躁，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发完，收起手机。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我想起今晚种下的豌豆和萝卜，想起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也想起那个站在台上的小小少年，原来所有埋下去的东西，都在悄悄生根发芽。写字是，种地是，养一个孩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