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寨的日落

连着下了两天雨，今天格外晴朗。中午去上班，我骑着摩托车行驶在青云大道上，头顶是蓝天和白云，青云大道两旁的路灯杆上还挂着鲜艳的红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能长在红旗下，是多么幸运。很想停下车拍一张，可中午贪睡了几分钟，上班快迟到了。迟疑了两秒，我给足了电，飞快地往养老院奔去。
下午一下班，就给先生打电话，说想去燕山寨看日落。他说没空，很忙，还要加班。我不依不饶：“小朋友九点半才下自习，你陪我看完日落再回去加班。”他去食堂吃过晚餐，来找我。我先把摩托车停在亿联商贸的马路边，再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车子驶上燕山大道，夕阳正把宽阔笔直的柏油路染成暖金色。马路旁的路灯如繁花般一路挺立，红旗在晚风里猎猎招展，那一抹鲜艳的红，与天边渐沉的落日相互映照。车轮滚滚向前，像沿着一条光明大道，驶向温柔的暮色深处。
到燕山寨入口，那根限高杆已经翘得老高，直冲云霄，通往山顶的马路两旁加了护栏。听说前阵子有辆汽车从山上冲下来，这条路封了几个月，如今护栏安好，才重新开放。马路虽然扩宽了，水泥路面还是原来那么宽，扩宽的部分用碎石子铺着。会车时，轮胎压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们一路往山顶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身上；路旁的野草和树木，也被照得格外好看。
到了山顶，先生把车停在碎石子铺的平地上。我记得去年这里还是一片红薯地。自从燕山寨热闹起来，这块地就被推平，铺上碎石子，成了临时停车场。站在这里看日落，少了去年那种旷野的感觉。碎石子路上停着一辆白色SUV，后备箱高高扬起，像一个张开的怀抱，正好接住那轮即将坠落的金球。我想，去年红薯地还在时，大概没人会想到，这片被推平的土地，如今能承载这么多来看日落的人。虽然少了些旷野的生机，可这咯吱作响的碎石路，也记录下我们此刻真实的足迹。
今年封了几个月的路，燕山寨没有人来，马路两旁长了很多野草。深秋了，山上的苦蒿也快枯萎，没有去年的那种生机。夕阳开始缓缓往下坠，像一枚被天边慢慢含住的蛋黄，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地铺开，把近处的野草、远处的山脊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拍了几段视频和几张照片，决定往平时看日出的那个观赏点走，也想去看看几个月没去的日落观赏点，那里的苦蒿有没有长高。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往上走。经过天生池小院的时候，一阵饭菜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味，直往鼻子里钻。去年此时，这里还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处民房，灰扑扑的墙面，院坝里也没有凉亭。因为燕山寨看日出的人越来越多，这家人很快就把房屋改造了，零食、茶房、柴火灶，像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在这座山上扎下了根。小院前面是一片菜地，菜地边上还有个废弃的鱼塘，水面浮着一层绿萍，塘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聊。先生说，这个鱼塘若是打理得当，养一些鱼，让人来垂钓，钓上来的鱼拿到小院直接下锅加工，现钓现吃，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小院的菜地里，种着两垄甘蔗。甘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紫红色的杆子笔直地立在那里，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用手机拍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在地里的甘蔗了。小时候房屋旁边的菜园子里，妈妈总会种几排甘蔗，给我和姐姐当零食吃。每年冬天，甘蔗还没完全变甜，我和姐姐放学后就迫不及待地砍一根甘蔗，用刀刮去一层外皮，砍成小段，坐在门槛上或者屋檐下面啃，每咬一口，甘蔗汁水就顺着嘴角往下淌，手指黏糊糊的，心里却满足极了。
再往前走，就到了那个熟悉的观景点。护栏外是层层叠叠的远山，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我往西望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山脊了，天边的红不再那么浓烈，渐渐变成柔和的橘粉，像谁拿湿画笔把颜色一层层晕开。我们并肩站在护栏边，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爬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山下隐隐约约的车流声。秋天的太阳落得很快，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推，就沉进了山的后面。天边那片橘粉慢慢收拢，变成了深沉的蓝，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晕开成更深的寂静。远处的群山像是一层层晕染开的水墨，从深青过渡到淡蓝，直到与天边融为一体。上山的公路，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蜿蜒着通向山下的万家灯火。路旁的苦蒿和野草在逆光中成了剪影，它们虽然有些枯萎了，却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出坚韧的线条。
我一边往车边走，一边用手机拍夕阳。透过车窗又拍了一张：窗框像画框，把远山、暮色和最后一点天光裁成安静的一角。上车后，车子重新启动，在碎石铺就的临时停车场上缓缓调头。夕阳并没有完全消失，它把最后一点温柔，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粗糙的石子和路边的野草上。深秋的夕阳落得快，燕山寨很快走进暮色。先生说要去加班，我们便在暮色中下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山野的凉。
我在天鹅湖下车，先生继续开车前往学校。我步行去亿联商贸骑摩托车。夜色已经落下来，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商铺的霓虹、车流的尾灯、远处楼房的窗灯，在暮色里层层铺开，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搬到了人间。我骑上摩托车，汇入回家的车流，风从耳边掠过，山上的凉意还沾在衣角，心里却忽然急了起来。小朋友九点半下自习，先生回去加班了，家里的灯还没开，我骑着摩托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灯火，红绿灯在前方明明灭灭，归家的人流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那一盏灯赶。
那一刻我才明白，日落固然让人留恋，可真正让人心安的，是天黑以后，万家灯火里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有一条路正催着自己回去。我顺着灯火往家走，越走越近，越走越暖。能长在红旗下是幸运，能在这样的夜里提前回家给家人留一盏灯火，多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