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去的年

　　元旦一大早，天色微明，村民好像被寒冷围堵在屋里，村头巷尾不见有人走动，铁索岭村在鸡鸣狗叫声里宁静冷清。村书记铁家生六点半通过广播向全村致新年贺词。高亢的声音钻进家家户户。村民并不在意贺词，最关心的是致辞后播报的那条消息。

 

　　“下面补充一条特大喜讯，今年春节家山老弟将再次给我村民发放现金和礼品。给60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发6万块钱现金红包，给其余每户发一个6千块钱的春节大礼包。”

 

　　这条喜讯像点燃了一卦带响雷的鞭炮，一下在铁索岭炸开了。人们东奔西走，众口相传，欢欣鼓舞！铁家山75岁的的十三叔颤动着掉光了牙的瘪嘴说，我老两口一下就能领12万！我的福气越来越大了！61岁的二十六叔胖得眯着细眼，笑得合不拢嘴：又不用自己花钱过年了！铁索岭人都享家山的福啊！96岁的七祖父含糊不清地感叹：一辈子没有人给我这么多钱！我越过越想过！越活越幸福！叔兄弟铁家龙说，又不用买年货了！我们受之有愧啊！……

 

　　铁家山出生在淮河岸边的铁索岭，先后在铁索岭小学、峰山初级中学、泗洪高级中学读书，考上南京大学时，全村人凑了200块钱和88个红鸡蛋给他，打锣敲鼓，两百多村民高高兴兴送他到村北五里外的怀洪新河边，目送家山坐小木船过了河，锣鼓声方停，送行的人才转身回村。家山现在是深圳一家上市的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身价200多亿。十多年来，铁家山每年都给家乡送新年礼物。

 

　　腊月二十六，铁家山如期回到铁索岭，与家山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辆由武装特警押运的运钞车、五辆运送年货的物流大货车以及多家媒体记者。

 

　　铁家山对集中在村委会门前广场上的四百多位村民热情洋溢地说：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没有各位父老乡亲的关心和支持，我走不出铁索岭，也没有我的今天。再次回来看望大家，表达一点点心意，希望大家能过个幸福快乐的新年！

 

　　话音未落，掌声如潮，照相机咔嚓声连绵不断。

 

　　按照村委会提前统计严格审核的名单，工作人员逐个核实身份证后，给60岁以上的227个老人每人发了六万块钱现金；给其余的212户分别发了一个价值6千元的春节大礼包。

 

　　第二天，全国多家报刊和电视媒体报道了这一好消息。

 

　　铁索岭村这个年年味特别足！铁索岭人这个年特别快乐和幸福！

 

　　但是，腊月二十六当晚，二十六叔打麻将到凌晨四点多，扛后开花一把自摸把整晚输的钱都捞上来了，大胖子激动地哈哈大笑，一口气没上来，倒地身亡。另外三位庄家每人陪了两万块钱。按当地习俗，第二天开门吊丧，第三天落土下葬。二十六叔没能过上新年。

 

　　腊月二十七，十三叔的两个儿子一起来到他家。老大对正在吃早饭的父亲说，俺大你应该给俺弟俩每人四万块钱。俺弟俩每年在外打工，累死累活的一年一人也结余不到四万块。你看家守舍地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十三叔一听就火了！逢年过节，你弟俩一分钱不给还来找老子要钱！不是好心的家山，老子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呀！气得把半截煎饼扔到了地上。爷仨恣意大吵，反目成仇，不欢而散。春节爷仨也没吃顿团圆饭。

 

　　腊月二十八夜晚，七祖父和另外两户六十岁以上的人家6万元现金红包被盗。三家老人悔恨不已，痛苦万分！虽然报了警，短期内未能破案。三位老人过了一个糟心年。

 

　　还有三个60岁以下的低保户，认为没给他们发六万块钱不公平，他们才是最需要巨资救济的弱势群体！三家低保户过了一个闹心年

 

　　……

 

　　多家报刊和电视媒体都以《过不去的年》为标题对铁索岭进行了跟踪报道，概括指出铁家山给村民发钱衍生的三个乱象：一是赌博风。全村男女老少参与赌博，麻将声此起彼伏，引发了一系列伦理和治安问题；二是懒惰风。年轻人不再外出打工，在家坐享其成；三是嫉妒风。有的人心理失衡，抱怨社会不公；有的人不劳而获，偷窃扒拿。这个报道在全社会引发了强烈反响！

 

　　转眼到了第二年元旦，家生书记照旧作了新年致辞。然后播报了一条群众最关心的消息：各位父老乡亲，因为去年发放巨额现金产生了不和谐，今年家山老弟采纳了我的意见，不再给60岁以上的老人发现金红包。为公平起见，今年不论年龄大小，每家发一个一万元的春节大礼包。这条消息立刻在全村炸了锅！

 

　　没要一袋烟功夫，七十多个60岁以上的老人涌到了村委会。十三叔指着家生的鼻子斥责，气得刚装的假牙都掉下来了：我们全家人都指望家山的现金大红包生活和过年呢！家山不发你发吧！一位退休的老师申辩：记者报道的那些歪风邪气毕竟是个例。铁索岭绝大多数人对家山是心存感恩的。其余的人都怒气冲天，义愤填膺，共同声讨铁家生。家生站在办公桌后面，一时愣神，极度难堪，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