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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神仙茶(彦文杯)

发布于:2025-03-21 08:1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冬生
  今年,我写完了人生中第五部短篇小说,越来越感觉到创作周期慢慢变长,由原来的一周到一月再到一年,越来越不情愿去思考创作的极限点在哪里。今年,我又经历了一次亲人的逝世,越来越明白人生就是一趟渐行渐远,逐渐独行的过程。所有人都会独自走向出生与死去之外的那片地方去。今年,我再一次读诗,读到“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读到“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还是会潸然泪下。也许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一壶茶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挥发,渐渐消散,飘向四方。但是在杯中、壁中、天地中,还是会闻见过往人事留下的淡淡余香。
 
  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我爷爷在黑色相框中的照片,确切地说,是他早早就拍好的一尊冰冷的遗像。那张照片是2014年拍的,那时我爷爷还算年轻,穿了一套西装,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他那时起码脸上还有些肉,出行不需借助轮椅,说话声音还很洪亮。和当年我发现我外公的寿棺一般,它们存在过早地闯入了我的世界,使我惊愕不已,同时却又不得不直视它的存在。因为那是每个人最后应有的归宿。
 
  虽然我爷爷并没有离开太久,但他的身影还是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模糊,我现在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样一副残像。他坐在轮椅上,在老家的落地窗边长久地望着门口,只希望能看见一点熟悉的身影,随后便慢慢睡着了。有很多次我都在他睡着的时刻到来,这时如果把他叫醒的话,就能看见他眼睛中闪烁出的欣喜。
 
  对于爷爷的离开,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得知消息时,还是恍如梦境。听奶奶说,爷爷前两天还能自己穿上外裤走出房间,还胃口大开吃了两碗米饭。但到了2023年元旦的凌晨,就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走了。那时我刚刚考完研回来,害怕阳了传染给他,所以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奶奶说,他最后问的就是“开开,开开回来了没有?”可能正是这个原因,在此之后我经常梦见他,梦见他重回年轻时的姿态,拖着两口箱子出门远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梦见在老家,所有亲人都齐聚一堂。而我作为最迟来的那一个,穿过安静的人群,正要打开姐姐买的零食的时候,一转头便看见我爷爷坐在他那把十几年的老椅子上,侧着头,双手握着保温杯,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的道路和菜园的围墙。我明白他是在那等待我的,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爷爷,然后梦醒了。
 
  这次爷爷走得很彻底,他得的是肺癌,之前抽烟抽得很凶,老了就戒了。当时医生检查时说最多半年,但他挺了快两年。早在2022年暑假前,因为肿瘤压迫神经所引发的失语症,已说不了话,只能依稀听见喉咙里吐出的微弱而又沙哑的声音。可能是这样说话太累,之后干脆就不说了。所以我已很久没听过他的声音。后来疫情放开了,考研结束了,大学时代就要过去了。这些好像都是某种预示,因为他也紧随其后离开了。这对我而言,冥冥之中代表着某些事物的结束,或开始。只是后来的一切,他不能陪我一起共同见证了。
 
  爷爷平时和我说的话其实并不多,但他似乎总是很信任我,很相信我。比如他就一直坚信我能考上研究生,虽然他并没有当着我面说过,我只能通过我家人的口述来想象。我想,当时他说话时的语调与神情,一定可以用神采奕奕来形容吧!
 
  我回忆过往,除了在夏天推着轮椅从家来往饭店时的情景,我还记得更为久远,更能被称得上过去的存在。我还记得他带着我去镇子上新开的书店,买了第一本我喜欢的漫画书,在我学会骑自行车的第二天,便带我去自行车店买了我第一辆自行车;在他人生仅有的几次下厨中,让我吃到了他不知从哪学来的油炸小鱼;第一次喝装在保温杯里,香香的、浓浓的茶水;第一次让我看见冬天炉灶背后的蛐蛐是如何跳跃,第一次看见柴火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2022年中秋,在我回学校前,我明白下一次回来就是元旦前后,我有预感他似乎很难撑过这个冬天。我记得爷爷一次又一次吃力地问我,因为失语症,所以只能凑到他身边缓慢倾听他尽力说出的每一个字句。我总是说考完了,马上就回来看你,到时候闲下来了,可以在老家住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是九月底,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三个月过完我就回来了。他每次听完,我都能看见他眼睛中那叹息一般的眼神,实在是让我有些难过。
 
  2022年暑假,我用相机给爷爷拍了张照,那时他已经很瘦,全身上下只剩骨头,没有一点肉。年底奶奶过生日,因为跨省没法回去,我就把当初拍的那几张照片洗出来。有一张爷爷的,一张奶奶的,还有一张奶奶在窗前给爷爷剃头的照片,一起寄了回去。弟弟说爷爷看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2007年,那时还在小学,如果我回家渴了,就喝几口爷爷的茶水,银色的保温杯用了很多年了,我只知道爷爷叫它神仙茶。我至今仍不清楚那是什么茶叶泡的,后来我也很少再品尝过那份味道。
 
  我记得小学后,逢年过节回来,总是能在路口看见他。如果是冬天的话,就戴个黑色的羊毛帽,一身黑棉袄,双手窝在热水袋里,迈着小步子缓慢走着。如果看见我来了,两眼突然就有神了,便大声喊着我的小名:“开开,开开回来了!”然后赶紧走过来牵我的手。后来再大些,我睡在老家里屋的隔间里,早上九十点钟的时候,他会过来喊我起床。有时我睡醒了,就能准确辨认出他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棉拖鞋摩擦瓷砖的声音,门把手扭动的声音,房门打开时屋内震动的声音,还有爷爷喊我的声音…
 
  只是这一切都过去了。
 
  爷爷的墓在镇子里新修的一处公墓之中,和我老爷爷老奶奶的不同,没有高高隆起的坟包,不用打理杂草与青蒿。向左就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松树林海,和他当年带我去春游时遇见的那片松林山一模一样,不曾有丝毫的改变。
 
  希望他在那个世界里,能和朋友喝几口小酒,打打不伤和气的牌,少发些脾气,有几口爱吃的甜点心,做做擅长的油炸小鱼。当然,还有他最爱的那一壶神仙茶。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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