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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发布于:2025-02-27 08:3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梦想成真
  我的孩提时代大多在老屋度过,那里留下了我们的欢声笑语,盖上我们小小脚印,写下我们讲不完的故事。
 
  老屋坐落在田家溶,靠近大路,距东岳观街三四里地。人们称之为“华川三嗲院子”,远近闻名。(注:华川三嗲即我的曾祖父。嗲dià,家乡对祖父辈的称呼。)
 
  院子非常大,横向分前、中、后三部分。主体建筑是中间那一部分大片说不清有多少间的房子,重重叠叠,错落有致。后面为林园,葱茏繁茂,浓荫覆地,中间几乎全是竹树。前面是晒谷坪,集晾晒农作物、活动、休闲于一体。周围的院墙泥砖黛瓦,把这庞大而古朴的深宅大院牢牢地围成一个整体,忠实而警觉地注视着它的安宁。
 
  老屋依山而建,房屋自然地分为上下两排。上屋是大院的主体,多而光亮,由主人居住;下屋住佃户或其他所谓“下人”,这是古时“前卑后尊”的建筑理念。下屋旁边是粮仓,上面为楼房,前后飘出的吊脚楼展示着湘西人特有的建筑风貌。
 
  中间为堂屋,有上下两个。由此为中轴,建成几乎完全对称的左右部分。主体建筑的两端为附属设施,分别为猪、牛、马圈,碾米作坊,菜园。
 
  在晒谷坪,大小不同的四道石级通向下堂屋、下屋。这里又有同样的四道石级通往上堂屋、上屋。上屋到楼房有好几道木梯,上上下下十分方便。
 
  依我猜想,老屋应该属于清朝中晚期的建筑,具体是哪位祖宗所建,没人告诉过我们,只知道是曾祖父的。我真的十分佩服,也十分不解: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闭塞的偏僻山村,修建如此规模、如此复杂的系统工程,用的是什么方法?
 
  房子是砖木结构,整栋大院由若干根脸盆般粗的木柱支撑。大屋正中的脊梁上画有彩色八卦图,虽然年代久远,仍清晰如初。堂屋右下侧的一条横梁上吊着个小陶罐,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个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解开的谜团,没想到最终有了下文:改革开放后,一些参与拆除古老大屋的老人说,类似的陶罐装的是主持修建该大院的木工姓名及年月等。由此,我不由得联想到柳宗元《梓人传》中的那位匠人杨潜,他不就是在大梁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造”吗?一千多年了,一脉相承呀!
 
  屋脊上的装饰图形淡雅、简朴;大门口两扇大门古老、厚重,绘制的古代门神像斑斑驳驳,倾诉出它为大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付出的辛劳,“司马及第”的额匾蓝底金字,高高地悬挂在大门上方,炫耀着我们卓家祖辈曾有的荣耀。记忆中父亲曾告诉我们,这匾是哪个年代、哪个政府部门、给哪位长辈的奖赏,可惜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了。
 
  堂屋是整个院子的中心,重大活动的场所,各项摆设庄严肃穆。正中央的神龛上除了菩萨、天地君亲师位牌、孔子像之外,还供奉着两大箱《卓氏族谱》。据说是曾祖父去世前几年才完成的,它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几乎跑遍全中国。上面有我们一家人的名字,到我姐止,我看过。
 
  堂屋左右墙的上方,一字排开地悬挂着许多匾。
 
  天井旁边的厢房是父亲的书房,里面摆满大小不等、厚薄不一的许多书,阁楼上也放了不少。有《左传》《古文观止》《康熙字典》等,还有一部分是线装本古书。在这里,我看见两本有趣的“书”:姐姐在慈中读书时写的日记,有一篇就三句:“今天下雨,不用出早操,可以多睡一会。”老师眉批:“打懒主意,顶多睡不了五分钟。”另一本是已故崇俭二叔的,其中一篇很是新奇——写给父亲的信。
 
  因为“信”,还引发了另外一件趣事。
 
  临近解放的时候,兵荒马乱,学校停课。为了不耽误学业,父亲送姐姐、哥哥和我去比较偏僻的建安舅舅家读书。和我同班的莫渝是雨凡二外公的孙女,从大城市回来,(很可能也是为了躲避战乱)穿着打扮十分洋气:两条小辫子上扎着蝴蝶结,有时穿背带裤,有时着小短裙。这装束当时的东岳观几乎不曾见过,和我们那帮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坐在一起,十足的鹤立鸡群。刚好我与她同桌,相形见绌。不过,小孩子不会计较这些,我俩挺谈得来,我也只跟她谈得来。姐姐回家还将这些告诉母亲,我感觉她是希望母亲也给我做两件时新的衣裳。
 
  没多久,不记得是时局平定,还是更加糟糕,我们回家了。二叔那篇“信”的日记就是这段时间看到的。当时我很好奇,要模仿,于是写了一篇日记——给莫渝的信。哥哥嘲笑说:哪有在日记里写信的?父亲看后将我夸奖了一番,把哥哥数落了一顿。
 
  这便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封信,一篇日记而已。这封不曾发出的信也永远不用发了——那个扎小辫、穿短裙的收信人莫渝去了天国,留下这个难忘又遗憾的故事。
 
  在厢房两侧的纵断面,是风火墙,高大、威严、气派,老远就能望见。
 
  我家这边靠近堂屋有间鬼屋,专给鬼住,真正用途是否这样我们小孩子就不知道了。后来听说,鬼屋天花板上的许多书是红军藏在这里的。
 
  关于鬼屋故事我在合作征文“故乡”的“故乡情深道不尽”里说过,不赘述。
 
  我们这边的粮仓边是祖母养鸡的地方,捡蛋是我包下的,谁也不准代替。每当咯咯叫声,我便拿把米撒在地上,然后从鸡窝里拿出热乎乎的蛋交给祖母。祖母还教我观察孵小鸡的全过程:选蛋、孵蛋、踩水、出壳,以及鸡妈妈如何带小鸡觅食,如何保护小鸡;小鸡走远了又如何唤它回来。个中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动物也是这样。
 
  我还亲眼见过老鹰捉小鸡。那该死的老鹰在半空盘旋几圈后,猛地俯冲下来,眨眼间两脚夹住小鸡飞到对面山上吃去了,鸡妈妈伤心地叫着。从此,每每遇见老鹰,我们便拿起竹竿,赶呀,叫呀,不准它接近小鸡,直到老鹰飞走或鸡妈妈把小鸡带到安全的地方。
 
  有一年,一只母鸡明明有蛋就是不生在鸡窝里。过了好些日子,它带着一群小鸡叽叽叽从粮仓底下走了出来,很是有趣。
 
  粮仓上方有三窝燕子。春天,它们一对对从远方归来,在天井上空穿梭如网,呢喃之声填满下屋。那狭长的翅膀,那剪刀似的小尾,比书本上画得漂亮多了。有时候,我躲在门角,大气不出地偷看它们泥鳅般地钻进燕窝,探头探脑地飞向远方。那神情准能使人着迷得忘掉自己。
 
  晒谷坪前面是一排稻田,夏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阵风吹过,整座大院清香无比。前面的山坡,早已开垦成地,中间一条小路直通山顶。农夫们以此为界,像两旁梳理成新疆姑娘的辫子那样,一垄紧挨着一垄。不管什么季节,看上去都十分干净、整齐。
 
  春天,播下小麦、豌豆、绿豆,栽上番薯。在阳光雨露下,庄稼们茁壮成长。到了夏天,整座山坡一片青绿,却又深浅有别。放眼望去,一副美丽无比的山水画尽收眼底,让人心旷神怡。
 
  老屋也不总是那么平静、悠闲,同样有紧张、繁忙的时候,跟人一样。除了大大小小的红白喜事外,还住过红军,经历过鬼子猖獗、兵匪抢掠等等大事。
 
  老屋确实住过红军。我家这边吊脚楼的厕所门上,用红笔写的“这就是蒋介石的洋房子,红军宣”几个大字一直保留着。不清楚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缘何能够保存如此羞辱蒋委员长的标语。
 
  老人们还说,某年的一天,一大帮人来老屋搜捕红军,他们确信某个人就躲在院子里。可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了老半天也不见人影,无精打采地走了。原来这红军就躲在云叔祖父那边的某个厕所里。
 
  父亲创办千山小学时留下的“学生自治会”纸条一直原封不动地贴在房门上。
 
  院子后面林园中部的竹树粗细相杂,峻峭挺拔。日军来时的一九四三年,妈妈刚生下三妹,来不及远逃,就躲在这里。竹林两旁长满各种各样的树木,有椿树、皂树、拐子树、枫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几棵多年老树,枝盛叶茂,高大参天。树杈上住着好几窝小鸟,它们啾啾啁啁、飞来飞去,各自唱着自己的歌,委婉动听。
 
  在我们这边还有个果园。桃树、李树、杏树、枇杷树、花椒树,应有尽有。一到春天,各色各样的花争相开放,把老屋装扮得分外迷人。
 
  靠菜园的屋檐下,有几窝麻雀。它们叽叽喳喳,跳上跳下、蹦来蹦去,好像不知疲倦似的。有一天、哥哥架起长梯爬上去看稀奇,随后叫我看。梯子上一步颤一下,也顾不得害怕。只见窝里一堆小麻雀刚出壳,一个个光溜溜的肉团团。它们像小组唱似的仰着头,闭着眼,张大嘴巴等雀妈妈喂食。狠心的哥哥抓了一只,没多久就死了,好残忍。我们学着埋死人的样子,用空火柴盒装好,挖个坑掩埋,再用小石块做个墓门。
 
  有时,我们支起竹篮逮麻雀,逮住后用棉线绑住脚放飞,再收回,如此折腾至死,又再卖掉。
 
  阴历十五的夜晚是老屋最欢畅的时候,如镜的明月镶嵌在湛蓝的苍穹,照得大地如同白昼;满天星斗播下无限温馨,让人陶醉。这时,院子的人乘着月色,坐在晒谷坪上。大人们谈天说地,孩子们做游戏,捉萤火虫,或比赛绕口令:慈利县,十字街上面(盖)的满岩板;一个北瓜崩(棚),两个北瓜崩,(棚)……看谁说得快、说得多。没有不说乱套的,引来串串笑声,飘向天空,飘向远方。
 
  玩累了,我们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望着天空出神:那挤成一团的星星干么不会掉下来呢?那月亮上的桂花树干么总砍不断呢?还有对面的山,在月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素净、清爽,几棵大松树立在山头,为我们放哨站岗。
 
  倘若遇上中秋,大人们还这样逗我们:半夜时分,月亮会炸开大口,撒下大把大把黄金。我们信以为真,馋得不想睡觉,等着跑去天边捡金子,然后送给穷人,他们太可怜了。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生活迅速改善,所住各户陆续拆旧换新,建成大小不等的若干独立单元,俨然一片热闹、新潮的现代村落。那些现在看来绝对属于文物的大小物件被当作破烂丢弃,或当柴火烧掉了。再放大点说,老屋本身就是文物,据说全县范围这样的古老大屋已经绝迹,老屋只在记忆中。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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