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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间

发布于:2026-07-01 09:35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今天依然是雨天。雨是接着昨夜一直下的,细碎地敲着窗,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叩玻璃。清晨醒来,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冷,阳台上收下来的衣服带着潮气。临时取消了去南充的行程,计划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软塌塌地蜷在桌上,再也展不平。
 
  上班。分药。
 
  院里大多数的老人都在吃药,高血压的,糖尿病的,哮喘的,脑梗的,帕金森的,阿尔茨海默症的,心绞痛的……药盒一排一排地码在治疗室的台面上,像一座微型的城,每一格都住着一个需要被抚慰的身体。给那个摔倒的老人清理伤口时,碘伏棉签刚触到皮肉,她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出声。我突然才明白:人老了,痛觉也跟着钝了,像一把用旧了的刀,切不动太深的东西。
 
  去给何婆婆肌注,端着治疗盘走进她的房间她还问了一句护士妹妹去哪了,打完针后,她给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打针一点都不痛。我冲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在心胸外科练就的输液打针技术,是刻进骨血的。即便十年不碰,一旦拿起注射器,手腕的角度、推药的速度、进针的深浅,身体自动就知道怎么配合。就像骑自行车,跨上去的那一刻,脚自然而然就找到了踏板的位置。可我记得的,何止是这些。
 
  我记得那个化疗的婆婆,总是独自一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从小城的乡下坐大巴到我们医院。每次来,包里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饭盒,化疗太多次的手,血管脆弱,无论扎几针,她只是用力抓住枕头边缘。输了化疗药,她吐得翻江倒海,可更多的时候,她靠在病床上,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很硬的盒饭。她的家人从未来过,病历上家属一栏,常年是空白的。
 
  这些记忆,都藏在我的脑海里。那么多年过去了,它们没有走远。
 
  午饭是热的。番茄山药骨头汤,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山药熬得透了,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就化了。腊肉南瓜豌豆花生米闷饭,豌豆是翠绿的,花生米是暗红的,贝贝南瓜被腊肉的油脂浸润过,泛着温润琥珀色的光。黄瓜是昨晚放进泡菜坛子的,午间捞出来,切片,淋几滴香油和生抽。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泡了一夜的黄瓜,酸与咸都刚刚渗进黄瓜里,不深不浅。那味道,倒有几分像生活给人的味道,初尝是清冽的,嚼几口才有后劲,咽下去了,舌尖还留着一点回甘。
 
  碗还没洗完,电话就响了。省上的团队下午两点十分要来检查。我匆匆洗了碗,刷牙,洗了把脸,躺床上睡了二十分钟。陪同检查的时候,雨一直在下,绵绵的,像天地之间有一根剪不断的线,把一切都缝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下班后,去了菜地。雨后的泥土是软的。光脚踩上去,脚趾陷进去,又被轻轻弹出来,那触感陌生又熟悉。上一次这样赤脚踩在泥里,大约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住在乡下,雨天总是打着光脚跑,泥水溅在小腿上,凉沁沁的,一路溅到家门口。那时候不觉得土地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脚底下的路。如今再踩上来,泥土冰凉,却像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地拖住我,宽厚而沉默。
 
  红薯是妈妈从大姨家拿回来的。没吃完就发了芽,我仔细将它们埋在土里,不曾想竟蔓延成翠绿的一片。我用剪刀将它们剪成段,在辣椒和丝瓜的那片空地里掏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把藤轻轻放进去,覆上土,用手掌压实。动作是生疏的,但心里是安定的。我想着十一月,这些红薯藤底下会结出一根根红薯,胖胖的,红皮的,蒸熟了掰开,是金黄的心子,会甜得粘牙。那时候的甜,是现在的雨水和泥土一点点喂给它们的。
 
  番茄架也搭好了。那些苗在雨里长得飞快,一夜之间就蹿高了一截。丝瓜已经开了花,明黄色的,五瓣,仰着脸朝着天空。冬瓜已经有拳头大小了,青青的,毛茸茸的,像个贪睡的孩子蜷在叶子底下。黄瓜明天又能摘一根了,回来切成片,和自己做的烤肠一起炒,光是想想就觉得香。茄子紫得发亮,辣椒还是青的,再过些天就会染上红意。整个菜园子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各种颜色和香气挤在一起,争着说话。
 
  我从泥里拔出脚,把菜装进塑料袋,挂在摩托车把手上。提着凉鞋,去养老院的大浴室冲脚。我用了热水,温温的水流过脚背,泥土一层一层地褪去,逐渐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水流到地漏里,打着旋儿,带着一点草屑和泥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看见老人的家属们从铁门外走进来,一个接一个,面色平静。他们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刷了白墙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老人躺在那里,呼吸已经很浅了,像一根将尽的烛芯,风一吹就会灭。她年轻时抛弃孩子,改嫁去过另一种生活。那时候她脚步轻盈,头也不回,不觉得身后有什么是割舍不下的。如今她老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她曾爱过谁、亏欠过谁,都忘了。可她那些孩子,一个不落的,都回来了。
 
  我在走廊这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害怕这种时刻。害怕听见呼吸一点一点薄下去的声音,害怕看见那些伤心的脸,害怕离别本身。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都是心里的一道旧伤口,结了厚厚的痂,可一到雨天,底下还是会隐隐地泛起疼来。
 
  可世间的缘分,大约就是这样吧。像红薯的藤,一节一节地往前爬,看似断了,其实还在泥土底下悄悄连着。又像菜园里的那些果,各自开花,各自长大,谁也替代不了谁。老人和子女之间,隔着的不是恨,是各自独自走过的那段漫长而孤独的岁月。岁月太厚了,厚到谁也翻不过去,终于不用再等了,老人离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消解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和那些早已不必说出口的话。
 
  我骑着摩托车回家。雨已经完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映着路灯破碎的光。夜色里视线不好,我骑得很慢,足够听清身边一辆一辆车子急驰而过的声音。那些声音呼啸着来,又呼啸着去,像上次去病房探望哥哥,去得仓促,走得也仓促。人世间的聚散,大约如此!
 
  到养老院工作之后,见过的离别越来越多了。可我似乎永远都在这世间笨拙地学着告别。告别一些人,告别一些事,告别一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记忆,甚至是一些旧物,学了很久,终究没有学会。
 
  好在我还有那块菜地。它从不告别。它只是把种子轻轻收进去,然后安安静静地还我一个又一个成熟的果实。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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