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重逢

发布于:2026-06-23 09:4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清晨七点半,穿过湿漉漉的花园去摘薄荷。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掐了一大把。拿去水池边慢慢洗,水声清寂,像是洗去了一夜的混沌。然后放进养生壶,看它被热水一点点浸透,颜色从深绿变成透明的碧,翻滚时发出细细的声响,那声音是安静的,像小时候河边的风吹过芦苇。
 
  小时候在村子里,河边薄荷长得茂盛,随便一摘就是一大捧。泡在搪瓷缸里,喝完去学校,趴在课桌上怎么也睡不着。便一直东张西望,拿出书来小心翼翼地翻看,被班长叫出去和睡不着午觉的同学一起罚站,站在教室外面,被太阳火辣辣地烤着,直到老师到了教室,才被允许进去听课。也许老师那时候也不懂,我们小孩子的精力怎么那么旺盛,总是像夏天的河水一样往外漫,根本不会午睡。
 
  后来离开了村子。新鲜薄荷水成了记忆里的味道。开始买薄荷牙膏、薄荷糖、薄荷味口香糖,吃得最多的是绿箭,用一种勉强的方式留住什么。再后来牙齿过敏,连薄荷糖也不能吃了。那段日子,薄荷味像是从生活里撤退了,无声无息。
 
  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有个保洁阿姨,背了一背篓的薄荷来给我。我把它晒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走廊很窄,阳光也只来半天。晒干了,用药品袋一袋一袋分装好,放进文件柜里,喝了整整两年。每次打开柜子,干薄荷的气味扑面而来,清淡,微苦,像一种遥远的安慰。
 
  没想到现在在养老院上班,想喝的时候,走到花园里随手摘一把就行。洗完,放进壶里,看它们翻滚,听它们响,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些东西是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的。
 
  下午陪护士妹妹去医院理疗科拿烤灯。那些设备静静地靠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想起以前这家医院有医保的时候,院长常常给熟人减免医药费,农村来的病人可以免费用餐,实在出行不方便的,还有车去农村免费接送。这些事情在大医院里是不会发生的。后来医保政策变了,民营医院倒了一大片。说是在打击套保,但一刀切下去,切掉的不仅是那些作假的,也切掉了普通老百姓一点实在的方便。很多老百姓现在生一点病不敢去大医院,就硬扛,扛到扛不住了,往往也就无药可救了,只剩死路一条。
 
  下班后去菜地。番茄挂满了果,青青的,圆鼓鼓的;黄瓜又结了好几根,嫩刺扎手;冬瓜开花了,黄灿灿的,已经爬到了栀子树上,丝瓜的藤正顺着竹竿往上爬,一寸一寸地,不急不缓。苦瓜结了好几根,茄子也长成了半大模样。新栽的生菜全活下来了,红薯藤越长越茂盛……用手机拍了菜地的照片,随手发了朋友圈,希望我的番茄可以一颗一颗红,黄瓜可以一根一根熟。曾经医院的刘院长在下面评论说,今年他也开垦了一块地,种了番茄、黄瓜、茄子和草莓。我问他草莓容不容易存活,他说草莓好活,一根苗四块钱,但是基本上是给鸟和什么动物种的,收获个乐趣。
 
  我种菜也不全是为了吃到绿色蔬菜,主要是种植的过程很治愈。下班后安安静静地打理菜园,可以让人忘掉白天里那些粗糙的、让人疲惫的事情。
 
  晚饭很简单,一个橘子,一盒酸奶。吃完出门散步,路上用手机在简书里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写完后,自己在心里默默地念,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平复情绪后正准备跑步的时候,碰到了以前医院的同事。七八年共事,分开后见面反而话更多了。聊着聊着,说起另一个私交很好的同事,她的先生刚刚退休,就查出了很重的病。
 
  我听了心里一沉。她先生那个人,长得又高又大,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热心肠得很。她也是,有一回小朋友发烧,她帮着我跑前跑后,找熟人验血,催报告,取药。这样的人,怎么偏偏就摊上这样的事。
 
  我立即给她拨通电话,那头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问了她先生的近况,她告诉我,这几个月辗转了好几个医院,现在住进华西ICU一个月了,她先生插了胃管,只能靠流食维持生命。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说什么很多人从ICU出来生命质量也很高。但心里清楚,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有些病是什么结局,大概是有数的。只是这话不能说。只能在挂电话前说一句:在照顾先生的同时,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扛。
 
  人其实很脆弱。在疾病面前,能做的太少了。有钱或许还能折腾一番,没钱就真的只能等死。可折腾又怎样呢。这些话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回到家,又想起白落梅的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也想起七月里在纪念张雪峰的文字里读到的那句:如果我牵挂你,我们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离开的人,那些还来不及说的话,都会在某个路口等着。也许在薄荷的气味里,也许在傍晚的菜地里,也许在ICU那扇紧闭的门外面。重逢不一定需要面对面,它可能只是你忽然想起一个人,心里微微一动的那个瞬间。
 
  我们以为是告别,其实不过是下一次相遇的间歇。而那些还在一起的人,每一刻都是重逢。应该珍惜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缘分,而是这样普通的傍晚,这样普通的散步,这样毫无顾忌的一通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夜色更沉了一些。路边的灯亮着,光晕散开来,像是谁在雾里点了一支旧蜡烛。我站在路边没有马上走,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掌心是温热的。想起她从前帮我在医院里找熟人化验、出报告她有些胖的身体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一直笑着。想起疫情期间我们以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也想起同住一个小区,我们经常一起下班走路回家,总是在小区广场聊得难舍难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还人情,慢慢说谢谢。
 
  原来不是的。
 
  有些人你以为明天还会见到,有些话你以为下次再说也不迟。可是明天和下次,有时候会绕开你走。
 
  我把电话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那种温吞吞的热,也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窗子飘出的饭菜香。活着的人还在活着,吃饭,散步,种菜,煮薄荷水。
 
  这就够了。
 
  那些离开的人,那些生着重病的人,那些在ICU里插着管子的人……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了。少到只剩下一通电话,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少到只能在散步的路上想起他们,少到想念的时候打开对话框又只能关闭,心里微微一疼,然后继续走。
 
  但也许这就是重逢的方式。在每一个想起的瞬间里,他们回来过。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