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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颗红豆

发布于:2026-06-10 07:4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当年北乔峰
  那座土山矮得很,村里人都说,里面住着妖孽。牛林林来到的第二天,这话就灌满了耳朵。他不争辩,只是听着。人越说邪乎,他越想去看看。
 
  他上去那天,日头毒。土山枯黄,唯有那几株老果树挂着零星的青果。风穿过山梁,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他走得急,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摘了两片草叶,含在唇间,试着吹了一声。调子不成调,却在空旷里打了个转。
 
  调子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土山顶上立着个小女孩。八九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圆脸,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牛林林僵在原地。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他发毛。他想,妖孽要是长这样,倒也不怕。
 
  “叔叔。”她跑过来,脚步轻得像猫。他没敢应。
 
  女孩弯腰摘了片叶子,学他的样子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溜圆,却只挤出一丝气声。她急了,脸涨得通红。
 
  “叶儿得选嫩的,还得有个豁口。”牛林林鬼使神差地说了话,接过她手里的草叶,用指甲掐了个小口,递回去。
 
  女孩试了试,还是不响。她瘪了瘪嘴,忽然问:“叔叔,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长大了就能吹响了?”
 
  “长大了,妈妈就能回家了。”
 
  牛林林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湖水似的眼睛,说:“长大急不来。”
 
  “你们大人总这么说。”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等我长大了,你肯定就不记得我了。”
 
  这话像根针,扎了他一下。他别过头,不再看她。女孩却拉住他的手,往山顶拽。“叔叔,帮我数数豆子吧。”
 
  山顶的风更大些。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红豆。艳红,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六十三颗。”他数完,下意识往四周瞟,防着什么野兽或是陷阱。
 
  “六十三天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奶奶说,只要站得够高,妈妈就能看见我。”
 
  “这儿太高,她看不见的。”牛林林笑了,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进尘土里。“你胡说!奶奶说能看见的!妈妈走的时候,我每天放一颗豆子在这里,等攒够了,她就回来了。”牛林林愣住了。他蹲下身,看着那些豆子,喉咙发干。
 
  “你没上学?”女孩摇头,又摇头。
 
  “那你爹呢?”
 
  “没有爹。”她说得干脆,“只有我和奶奶。”
 
  牛林林还想问,远处飘来一阵歌声。调子古怪,苍凉,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天上的云彩哟,伴春风。风中的伊人哟,莫彷徨……他听得痴了,脚像生了根。
 
  “那是奶奶叫我回家呢。”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叔叔,明天你还来吗?我把豆子数给你听。”他点了点头。回村时,夕阳正沉。村口聚着一堆人,见他回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真上去了?”村长的声音沙哑。“山上有个小孩,还有个老人。”牛林林解释,“哪有什么妖孽。”
 
  人群炸了锅。有人说他沾了邪气,有人说他会带来灾祸。没人听他的解释。那晚,他被几条汉子架出了村子,行李扔在路边。他没有走。他想起那六十三颗红豆,想起那双湖水似的眼睛。
 
  第二天午后,他买了个崭新的书包,红颜色的,往土山走。
 
  山顶空荡荡的。他吹草叶,调子凄惶。直到那条蜿蜒的小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女孩跑在前头,身后跟着个女人。女人很瘦,穿着一件旧蓝布衫,低着头,看不清脸。
 
  “妈妈,就是他!”女孩举着书包给他看。女人猛地拽回女孩的手,力气大得让女孩踉跄了一下。“跟你说过多少次,别乱叫。”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扫了牛林林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被冒犯的惊恐。
 
  牛林林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这当妈的,怎么这么跟孩子说话?”
 
  “关你什么事?”女人冷笑,拽着女孩就要走,“以后别来了,我们也再不会下山。”
 
  女孩哭了,一步三回头。牛林林攥着那个红书包,站在原地,像根木桩。
 
  下山时,他在路口碰到了那个白发婆婆。她身边放着一筐果子,笑着看他。
 
  “你不怕妖孽了?”婆婆问。
 
  “你们不是。”牛林林把书包往背后藏了藏,“为什么不让孩子上学?”婆婆脸上的笑纹僵住了。许久,她指着那筐果子,叹了口气:“我闺女命硬。十九岁那年,村长家的儿子喝醉了酒,对她动手动脚,她急了,抄起石头砸破了那人的头。后来村里塌方,死了人。村长请了个游方的神棍,说这灾是妖孽作的,说我闺女是扫把星。”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那年秋天,她在镇上捡了这个娃。没爹没娘,还能扔了不成?可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带着个野娃,这在村里还怎么活?我们就躲到这山上来。她不敢认这娃,在人前不敢,怕毁了娃的名声……”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牛林林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转身往回跑,跑得肺都要炸了。他找到她们,当着母女俩和婆婆的面,把红书包塞过去,说:“我来供她读书。让她跟我姓,我做她爹。”
 
  婆婆先是惊愕,随后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女人没接,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良久,她问:“真的?”
 
  “真的。”女人接过了书包。那一刻,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竟透出一股惊人的秀美。牛林林回了老家。一进门,妻子就察觉不对劲。“怎么了?工资没结?”妻子端来洗脚水,热气腾腾。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一横,说了。
 
  屋里静得可怕。水盆里的水纹不动了。“你想领回来?”妻子放下盆,声音很轻,“领回来,叫我往哪儿摆?叫邻居怎么看?说你在外面有了私生女?”
 
  “不是私生女!是个可怜孩子!”“牛林林,”妻子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冷光,“咱们自己的孩子还没着落呢,你管得过来吗?你供得起吗?供不起,人家戳的是谁的脊梁骨?”他哑口无言。第二天,天高云淡。
 
  土山口,女人和女孩早早等着。女孩背着红书包,蹦蹦跳跳。婆婆挎着那筐果子,手搭凉棚望着路口。牛林林来了。但他是一个人来的。
 
  女人眼里的光,灭了。
 
  牛林林跪下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砰的一声闷响。
 
  婆婆慌忙扶他,拍着他身上的土,像拍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难为你了。这果子你带上,以后……想来就来吧。”
 
  女人摘下书包,扔在地上。灰尘呛了起来。她抱起女孩,转身往山上走。
 
  “妞妞,妈带你上学去。”她的声音在风里抖。
 
  女孩在哭,手脚乱蹬。牛林林瘫坐在地。天快黑的时候,妻子带着村里几个人来找他。山上又飘来那阵歌声:红尘风雨一场梦哟,凤托云霞盼来生……
 
  妻子听得入了迷,问:“谁唱的?真好听。”牛林林抬起头,看着那座吞噬了光线的土山,一字一顿地说:“是妖孽。那山里住着妖孽。”
 
  妻子和那帮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慌乱地退后几步,连拉带拽地把他拖离了那座土山。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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