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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白花:我与纳兰的三生三世

发布于:2018-03-28 16:49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沁筱寒(江沁园)

  一.莫使春光别去

  我是山脚下花丛中一抹幽幽的白,绽放在微醺的阳光下,以一种寂寥的姿态兀自沉静。有微风轻柔拂过时,我会在风中欢欣地摇曳花瓣,芳香四溢。

  我是一朵很执着的小花,时常思考自己究竟为何而生。所谓生命的意义,是否只是每天迎风摇曳,千娇百媚?很多个淡烟软月的夜里,我独自静静地仰望苍穹。看着其他花儿无忧无虑地闭着眼睛,欢悦沉稳地睡着,我不禁颇感自己的心其实很空旷,我似乎总在倾心期许着什么。

  自打我回眸望向头顶黛色的山脉时,我就遇见了那一块青白的石头,他突兀地矗立在那里,潇逸的轮廓,冰雪般耀眼的颜色。

  遇见了这样一块丰神俊逸的青白石头,我不禁觉得,生命的格调其实是自由的。万物生息,总有各自的宿命,种何因,得何果。生命似乎充盈明朗起来,当时我并不知,这份端静安素的遇见,这种遥遥相望的思慕,便是我的因。

  日升月沉,春秋代序。每一年从隆冬的沉寂中蓦然醒来时,我总会焦急地望向那块伫立在半山腰上青白色的石头,心里默默地追慕着他。在整个隆冬的冰天雪地之中,他可曾念想过在沉睡中期待三月陌上花自开之时与他久别重逢的我?遇见他,对我来说,究竟是最温暖的救赎还是最温柔的禁锢?许是禁锢吧。我曾以为生命是自由的。殊不知自由,从来就是一种传说中的蛊语。因为我是无法走到他身边的,山脚下的我只能痴痴地望着半山腰上的他,岁岁年年。

  只是,可以在最疏淡清绝的流年里遇见他,可以每日默默地仰望着他静立于风中的样子,于我,亦是一种最奢侈的幸福。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空气中深静的韵味,静默而绵邈的凝望,多么近似于幸福的状态。我多希望这是我可以拥有的地久天长,“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光年如露,日影如飞。那日,王母娘娘对我说:“那块你守望了多年的石头将要转世为人,我念你对他痴情一片,来世我会将你和他一同打入轮回,能否再次遇见,便看你的造化。”滴滴朝露在我眼角眉间蜿蜒落下,我喜极而泣。慈祥的王母娘娘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残缺,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美?”

  二.空缱绻,说风流

  奈何桥上,孟婆对我说:“小花精,你喝了这碗汤后就不再是花精,而是真真正正的人了。多少妖精修炼几千年都修不来的,你当真有造化。”我怯生生地问:“婆婆,我喝了这碗孟婆汤后,是否会忘却前世所有的回忆?”孟婆点点头:“当然。”我央求道:“那我可否不喝这碗汤?”

  沉默了良久,孟婆语重心长地说:“所谓回忆,原就是累人的东西。若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做不了人了。痴生怨,怨成嗔,你要三思而后行啊。”我踌躇了许久,终于放下了手中那碗温热的汤。这许多年来的仰望与倾慕,已然成为我永远无法重新来过的灿美回忆。如此有今生没来世的往昔,我如何舍得忘却?

  这一世,我依然只是一朵卑微的小白花,皎然盛放在一树梨花之下。凉夜沉霜、淡烟软月中,我会以一种飘萍无寄的姿态,望着天上凌云的鹤出神,幻想自己也有一双羽翼,这样兴许就可以飞向他的身旁。我坚信无论他今生是何种模样,我都能一眼认出来。许多年前那青白色的石头纯情专注又卓尔不群的样子一定不会变,潇逸的轮廓,冰雪般耀眼的颜色。

  一日,来了一位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和他的一个侍从。那位公子正是我记忆中的他,潇逸,高逸,清逸,风流得光芒万丈。他的侍从指着我身边朵朵迎风起舞、翩跹宛若蝴蝶的洁白梨花,欢悦地对他说道:“公子,你看,你最喜欢的花。”他满面春风地点头赞道:“梨花洁白如琼玉,所以唐代诗人韩愈说:‘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梨花,当真是最纯美的。”我看着身边“巧笑解迎人,晴雪香堪惜”的梨花,哑然失笑。今生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可是他的目光却全部落在我身边那一树梨花。更讽刺的是,同样是一抹纯澈的白,他却偏偏只看见梨花,而独独忽略了我。只因那是冷艳绝美的梨花,而我只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仅此而已,便是咫尺天涯了。当真造化弄人!我如此痴痴地倾慕他的风流倜傥,殊不知这份倾慕不过是徒劳无功的缠绵缱绻。

  往后的寂寂芳华里,我总是孤寂地望着碧空,想象他在漠漠红尘之中吟诗作对的样子。他,真的忘了我吗?还是从未记得过我?我不禁忆起奈何桥上孟婆说的话:“痴生怨,怨成嗔。”兴许,看淡一些,也是一种解脱。

  三.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百年如梦,转眼我又一次站在奈何桥前望着孟婆。“你来啦,我记得你。”孟婆面带微笑地说道。“婆婆,这次我会喝了孟婆汤,因为只有成为人,我才拥有与他相知甚至相许的契机。”我柔婉地说道,随即扬手将孟婆汤一饮而尽,然后决绝地把空空的碗铿锵有力地放在桌上。孟婆点头叹道:“我不是没有见过柔婉的女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决绝的女子。我只是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柔情似水地决绝,决绝地柔情似水。”转而又意味深长地说:“只是,人各有命,很多事是强求不来的。”看着孟婆充满怜惜之情的眼神,我心虚地疾步走过,只因我将那满满一碗汤悉数倒入袖子里,一滴未进。两世纯净清朗的情愫,是我生命中极刻骨的痕迹,实是我难以割舍的回忆。

  我始终执着地认为,痴与怨都是旁人妄加的评价,每一段感情都值得被尊重。我不惧旁人说我执迷不悟,我只怕千回百转之后他仍对我视而不见。我苦苦追随了多年,不敢奢望与他厮守一生,只期盼有与他相对凝眸的契机。然而,爱一个人的心何其柔弱,我是否可以眼看着他与另一个女子琴瑟和谐、缠绵悱恻?炼狱般疼痛的煎熬,凌迟般的心如刀割。两世澄净纯一的情愫,终于变得渺远迷幻。

  这一世我有幸为人,遗憾的是我身份卑微,仅是一个温顺柔和的侍女。我的小姐,是一位婉娈端庄的名门闺秀,她是卢氏,即将嫁给相府公子纳兰容若。纳兰容若儒雅清俊、才华横溢,有翩翩佳公子之风,是个吟风踏雪的风流才子。待嫁时分,卢氏笑靥如花,她娇羞地对我说:“我未来的夫君是大清第一才子,又是御前侍卫,可谓文武双全,不知像我这样的女子是否配与他厮守一世。”我笑着说:“小姐倾国倾城,饱读诗书,与纳兰公子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我陪着卢氏嫁进相府,见到纳兰容若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当初自作聪明假装喝掉孟婆汤的报应。这风华绝代、才气纵横的纳兰容若,正是我痴迷了两世的男子,我一眼便认出了他,依旧卓尔不群,幽盛的面容,潇逸的轮廓。

  我跟在他身边,眼看他与另一个女子情意绵绵、伉俪情深。我心里沉沉的思忆于他,仅是空气般透明虚无。我无数次在心里对他说:“我终于成为可以站在你身边的人了,可你是否还记得多年以前那一缕痴情的花魂?”其实,我很清醒地知道,他是不可能记得我的。那无数个晨昏的朝思暮想,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纳兰容若能诗善韵,我常常看他手握一沓诗笺、静心运思、锦心绣口的样子,似极了当年半山腰上那青白的石头静默在阳光下的表情,专注而纯情。我多希望自己是兰心蕙质的卢氏,可以拥有他温暖痴情的眼神,可以与他畅谈诗词歌赋。可惜造物弄人,就像上一世我偏偏不是被他深赏长颂的雪白梨花一样,这一世我也不是和他情投意合的卢氏。我诗词之才不及卢氏,更不及他,所以只能眼看着那一阕阕缱绻的词触目惊心地疏狂亮烈,恰如我们孱弱的缘分。

  一个树影冉冉、花影婆娑的午后,卢氏在午睡,我静立于她闺房门口呆呆地怅望恍如梦境的天光,一遍遍追忆最初曼妙的遇见和那些经年的过往,这是我唯一拥有的美好。

  猛地听到温暖而平和的声音:“她睡着了?”我愣住片刻,又慌忙点头。倏地,有汩汩的暖流弥漫心尖,我的呼吸不动声色地急促起来。可是他一直没有看我,他只是轻轻地走到卢氏床边,轻握她白皙纤细的玉手,尔后又静默地离去。

  哀婉、悲辛、仓皇,我失声痛哭。他笑意微微,我心事漠漠。我深知他“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的清逸出尘,他却不解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沉郁凄苦。我深爱着的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我的泪似江水一样湮没了我所有的企盼,我只是一缕卑微的花魂,再玲珑疏清的遇见,再丰足热烈的情愫亦是徒劳无功的。孟婆说得对,人各有命,很多事是强求不来的。痴生怨,怨成嗔。即使心心念念,也始终无能为力。

  第二天,卢氏发现自小一同长大的侍女自缢于房中,神态安详,仿佛洞悉了世景尘寰。

  也好。至少我不用看见他失却卢氏后溢漫于心的残损和憾恨,不用看见他因悲愁过度而英年早逝。我是不忍见他如此的。我若是见他苍凉失意的样子,我会比他更苍凉失意。他可知,当他还是一块青白石头的时候,我就很希望可以走到他身边,用渺小的纯白的身躯为他抵御烈日的灼伤抑或寒风的凛冽,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份情愫,是我宿命里唯一的一道光,照亮了我的前世今生,只是这光亮过于绚美,终于刺伤了我的心。我的爱太过决绝惨烈,但深爱一个人那种唯美的温情又是一种别样的绚丽。王母娘娘说得对,残缺是一种绝望的美。

  奈何桥上,我与孟婆再度重逢。孟婆似笑非笑地说:“你又来了。”我平静如水地说道:“婆婆,您说得对,回忆不过是累人的东西。”孟婆有些动容地说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淡然一笑:“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怨不得人。”说毕,我仰头喝尽了碗里的孟婆汤,意欲疏离这段纠缠错结的三世情缘。

  泪水,洇湿了我的眼眸。我深悉,从此我和他,“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花事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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