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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

发布于:2026-07-22 09:2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在蓬安生活了整整九年。九年,足够让一个人在异乡长出根系,让陌生变成日常。但仪陇,那个被称作故乡的地方,却成了偶尔回去的远方。
 
  清晨六点三十分,天已亮开,我骑摩托车去城南市场买新鲜的肉和水果,带回故乡,带给我的亲人。
 
  七点四十分从蓬安出发。天是那种洗过的蓝,云白得像棉花。一路上我没有闭眼,窗外的山峦、稻田、偶尔闪过的楼房,都在缓慢地后退。从蓬安途径新政回复兴的这条路,十年我走过几十遍了大概二十次,我把每一次都当成最后一次,人在车上时,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想一下能回到十六年前。
 
  给二舅舅打电话,说已经出发了。让他赶完场去姐姐家楼下等,给姐姐打电话,说预计什么时候到。信号在山谷间穿行,声音会突然断掉,像小时候用锅盖收电视台,电视画面会突然消失。
 
  到了姐姐家楼下,二舅舅还在赶场。给他打电话,回来时他买了一个钢磨,崭新的,我搬不动,先生小心翼翼地放进汽车后备箱。小朋友上楼去找姐姐,我们四个大人从复兴出发,去看二姨。
 
  凤仪的路陌生了。跟着哥哥发来的导航走,导航播报的声音冷静而陌生,我们走错了两次。倒车的时候,车蹭到马路的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漆面花了,尾灯撞坏了,但我没有停下来查看。车子受了点小伤,人的心情却没有。有些东西比车漆重要,比如重走一条走了许多年但依然会迷路的路。
 
  通往二姨家原来的青石板路不见了,换成了水泥马路。但山没有变,还是那么高,急转弯一个接一个。先生握着方向盘,转过第三个弯的时候,看见了那块大石头。它依旧坚挺地立在那里,十岁那年,二姨让我顺着这条路先走,她去地里找二姨夫,说她随后就来。我走了很久,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声和蝉鸣。一直看不到二姨说的那口井,我在这块石头旁停下来,偷偷哭了。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现在回忆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有多害怕,只记得我哭的每一声都有回声。
 
  车子继续往下走。我在找那口井和那片竹林,记忆里的井水冬暖夏凉,夏天舀一瓢,能凉到心底。现在那口井也变了模样,但流出来的水也许还是当年的那股清泉,那种凉意也许还在,像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人,从未走远。
 
  停车的时候,姐姐给二姨打电话,给她说我们在老屋外面了,她有些不信,但还是从老屋里迎出来。她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弯了,二姨走出来的时候,我像看到了当年带我来二姨家的外婆,时间是这样接力的,一个人老了,另一个人就成了新的参照。二姨还是住在老屋里,那栋我很喜欢的两层的木楼。有一间屋的地板全是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木质的楼梯从二楼通到一楼,窄窄的,陡陡的。
 
  小时候,我无数次在那个楼梯上爬上爬下。二姨下去喂猪、喂鸡、喂牛,我都跟着跑下去,外婆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我假装听不见,手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小猴子。现在外婆不在了,从二楼通往一楼的那个木梯也不在了,如果还在,我再下去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再拦我了,她们都知道,我已经过了需要被拦的年纪。
 
  二姨家的老屋变了一点。堂屋做了吊顶,二楼修了现代的洗手间,灶屋外面的石梯还在,阳沟填平了,变成了菜园。黄瓜和冬瓜的藤爬满了竹架,细碎的光斑从叶子间隙漏下来。从外面看老屋比从前更有意境了,但这种意境是时间亲手布置的,带着一种温柔的衰败。
 
  哥哥说以后要拆掉老屋,重新修。哥哥给我发过他想修成的新房照片,在心底,我觉得可惜。但可惜是一种无用的情绪,像秋风对落叶的挽留。
 
  老屋外头很热,蝉声聒噪。但走进堂屋,凉意静静地漫上来。老屋的墙很厚,太阳晒不透,二姨怕我们热,搬出那台三峡牌老风扇,绿色的底座,白色的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风还是原来的风,我背靠着白色墙壁,坐在长凳上,和二姨、二舅舅说话。我拿出血压计给他们测血压,说吃降压药的注意事项,在老屋的凉意和风扇的嘎吱声里,说我们彼此错过的日常。
 
  时光很快。小朋友六点要上课,还要送二舅舅回老家。我们起身告别,二姨送到车旁。她让我们开车慢点,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木门开着,藤蔓攀墙。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它还在不在。二姨是否还一样健步如飞。车子在第一个急转弯的时候,往下滑,我们都下车走路,让先生把车往上面开,他竟然停在那块大石头的前面等我们。我在石头前面停留了片刻,也许多年后我再来,他依旧坚定地立在这里。
 
  送二舅舅到复兴老家,这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我的村庄已经没有一处老房子在,一路上反而少了很多回忆。到家的时候,二舅母已经做好了午饭。我很久没有单独和他们吃午饭了。这些年回去,要么匆匆,要么人多。而这一顿,只有5个大人,用柴火炒的菜,一个安静的中午,饭后二舅母给我装了新掰的玉米、地里刚摘的黄瓜和南瓜、墙角堆着的土豆、自家鸡下的蛋。袋子沉甸甸的,都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带着根系的重量。
 
  回蓬安的路上我又想起了鲁迅。他在《朝花夕拾》的小引里说,儿时在故乡吃过的蔬果,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后来再吃到,也不过如此。但记忆里,"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说这意味"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我想他说得对。记忆是会哄人的,它把石头旁哭过的委屈变成怀念,把爬楼梯的顽皮变成珍藏,把一口冬暖夏凉的井水变成某个不可替代的回忆。但也正因为这种哄骗,我们才愿意一次次回去,走错路,蹭花车漆,然后坐在嘎吱作响的电风扇旁边,说一些平常的话。
 
  故乡还是那个故乡。故乡也不是那个故乡。
 
  山还在。二姨家的老屋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在。井水也许会断流,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见,有些思念到深处,一个人也能重逢,它们会自己住在身体里,像那些黄瓜、冬瓜和南瓜一样,从土里长出来,带着根,带着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来时的意味。
 
  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偶尔回去一趟,买新鲜的肉和水果,开错几次路,在石头旁发呆一瞬,然后带着一后备箱的从土里新摘的蔬菜,回到蓬安,继续生活。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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