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渡劫的难忘记忆之六病床上的康复套餐

 
    围绕着骨盆手术这个核心环节，我在十楼的骨科三人间病房先后历经了术前调理、术后观察等几个步骤之后，经CT拍片和医生综合评估，已符合骨科的出院标准。就这样，在经过前前后后四个星期，我在骨科的主要治疗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是，如果以为出院就是可以收拾行装打道回府的话，那套用一个古龙的说辞“你就错了，不仅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的确如此，老婆替我办完了骨科的出院手续之后，紧接着就是无缝衔接地办理了康复科的入院手续。就这样，我转到了十二楼的康复科。
    和骨科的三人间相比，这次运气稍好，因提前咨询，在康复科安排到了两人间。进入新环境，我稍稍感知了一下，也立马总结出了新环境的几大特点：一是空间变大，和原先的促狭相比，这里阔大了不少；二是节奏变缓，既有病友属于慢性调养类，一点没有骨科的那种风风火火特性；三是查房变频，入住片刻，便有好几波医护人员带着不同的目的来进行验证，既有病史查询，也有病况实证，总之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任务蜂拥而至，搞得我和老婆只有无奈地相视而笑，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前几年在省城住院时的那种喧嚣时光。
    我是从骨科躺着转入康复科的，目标自然是要走着出康复科。为了这个目标，我必将进行一系列的努力。而这个努力，也必然是医院和患者的双向互动双向共进的结果。这是必然的。
骨科不长，康复不短。在康复科的两个半月的漫长经历中，其中有两个月就集中在病床的那一方小小天地之间。我于病床日复一日的疗程间，总结出了我的“7+1”康复套餐。细细盘点，也是颇为有趣的事。
拆解开来看，所谓“7”，是依托于外在器械物质的所在，有自制膏药、热石子袋、艾灸盒、针灸、拔罐、电子贴片、超声涂抹；所谓“1”，是康复师的技法现场教学。
因一直躺在床上，闲来无聊的我，也给这个套餐作了归类，大致分为了如下几种：
    类别一：一竿垂钓型。所谓一竿垂钓，指的是就如同水边钓鱼，不设置固定开始的时间，感觉可以就“刷”地一声将钓竿抛至水中，然后由杆子自由发挥。归在此类的有贴膏药、放热石子袋、熏艾灸。
这个膏药倒也不是普通药店可以寻常购置的那种，而是医院用中草药自行研制调配的。只要一拿在手中，就会散发出其浓郁的气味，很具中医院的辨识度。一般早上上班之后，这个膏药就会送到病房，由护士给你贴在你觉得需要贴的地方。像我，就是贴在了臀部受伤的左边。随后，护士会告诉你大致时间跨度，届时自行扯掉扔入垃圾桶即可。如果你要再追问一句万一忘了咋办的话，她会很艺术性地说上下有点时间出入也没有关系。
而热石子袋，我则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沙袋裹着许多圆形小石头，用手捏去咯咯作响。由于沙袋作了加热的处理，摸去很有热乎乎的刺激感。许是为了防止沙袋弄脏随身衣物，在沙袋的外面还会再套上一个干净的布袋。然后，就把这个热石子袋紧压在腹部处。这个操作简单，由病人自行完成。至于作用，我也没正儿八经问过，自己想想应该是对腹部有一定的保护作用吧，可以适度防止受寒。结束时间的判断很简单，只要自己感觉这个热石子袋不热了就行。
至于熏艾灸，看上去古色古香，一方木盒子，一端袅袅出烟，在空气的作用下翩翩起舞，很有独特性。一开始刚从ICU转入骨科病房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见识过。只是当时不知道，还以为是类似于驱蚊的檀香。及至等我也经历了具体的治疗之后，才发现自己搞错了。这个有传承，从骨科病房一直跟进到了康复科。其每日终结的时间也很主观，以不出烟无热气为判断标准。
    有时也有乌龙，一时心急火燎的，导致送过来的石子袋、艾灸盒冷冰冰的。这个时候，就看护工阿姨的功力了。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这边但凡出现这种情况，护工阿姨总能及时调整纠偏。
    类别二：首尾呼应型。所谓首尾呼应，指的是有开始就有结束，有呼有应，能够形成制度设计上的闭环，不太会出现类似于《大话西游》中八戒所扯的“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的那种无厘头情况。归在此类的有针灸、拔罐、电子贴片。
    从个体感受来说，最容易接受的是电子贴片。电子贴片属于康复的专属门类，在十二楼这个楼层中无专门安排，需要康复医生从位于五楼的康复治疗中心带设备上门服务，服务完毕后设备同步撤回。电子贴片主要通过刺激肌肉来活络血脉，因此在部位上也集中于受伤处。一开始我选的是自己的左腿肚处，结果电路一通，麻酥酥的很是难受，感觉选择上有些错位。于是，换了左臀处，结果大有改观，遂形成惯例。接上机器后，有自动的时间设置。时间一到，呜呜声响起，刺激便宣告结束。然后，医生会过来取走贴片，这就完成了当天的该疗程。其次比较容易接受的是拔罐。由于刮痧拔罐的广告看得不少，大致的套路还是清楚的。事实上操作的路径也大体相似，先是护士推来拔罐车，车上放着高压锅，锅里咕咕冒着热气煮着的就是用来拔的竹节罐子。等护士掀开高压锅，戴着手套从中逐个捞出竹节罐子，再用纱布垫垫降温，然后就刷地一下按在病人指定的肉身处。及至固定后，再进行下一轮的操作。一般情况下，按八到十个左右。我按的位置在左臀，全部按完后，便是十分钟的等待。由于侧身拔罐，我只能略略看到一角，无法观之全貌。有次老婆过来，便拍照全貌分享。还别说，状如刺猬，挺有趣的。等过了十分钟，又逐个拔下，交由护士回收。在我的臀部，则留下一个个圈状痕迹，宣告着拔罐的结束。
    相对比较麻烦，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是针灸。之所以针灸最为难受，主要基于几个因素：一是刺入是真扎真刺，需要一根根没入肉中，来不得半点作假。这个扎针需要形成一个圈状，大体在十五针左右。也就是每做一次针灸，就相当打针十余次。由于我针灸的部位集中在左臀左腰处，在疼痛感上的差异就显得很大。左臀处皮厚神经少，扎进去感觉不大。左腰处则要敏感许多，几乎扎一针就要哆嗦一次。疼痛混合着酸涩，说不出的感觉。二是等待是做筋做骨，三十分钟一点不好少。因为扎的部位所限，我只能侧卧着静静等待，无法调整姿势。由于针灸的时间安排在早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正是用过早饭服过药丸喝过不少水的时候，一开始没有经验，针灸来了立马就上，全然忘了需要先行清空小便的事情。结果就尴尬了，扎上针之后不到十分钟，便开始内急，却又由于针刺的布局，无法边针灸边解决小便。那个煎熬状，需要我以极大的毅力一分钟一分钟地忍受过去。说实话，比在高速上憋小便好不了多少，也更加理解了“活人能让尿憋死”并非完全是笑话。好在后来吸取了教训，在针灸医生来扎针之前，不管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我都会厚着脸皮说要先行排尿。果然“吃一堑长一智”，此后这种憋尿憋得怀疑人生的情况就改良了许多。三是拔针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时还会有“新人练手，多多关照”的情况。确实，和扎针相比，拔针要简洁明快得多。尤其是存在着盼望拔针以换得翻身自由的那种内在需求，所以对拔针就没有什么太高想法，拔了就行。但在接受了几次针灸之后，我发现针灸医生也在排班轮值。不同的医生，风格不同，手法各异。而且，由于病区内针灸病人多，难免会出现针灸医生一时忙不过来的情况。于是，在很多时候，扎针和拔针就由不同的医生来完成。估计拔针技术含量不高，而中医院又是一些医药类大学的实习基地，经常性会有一些学生跟班学习，所以我就享受到了新面孔的拔针服务，也因此有了别样的体验。且说有次给我拔针的是个小姑娘，听口音还不是本地人。也许是当过老师的人的通病，我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接触过针灸么”，结果小姑娘回答道“给别人我是没有针灸过，但我拿自己当试验尝试过”。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果然，她拔针的动作轻柔且娴熟。美中不足的是，拔完后我感觉稍稍有些黏糊。正要说话，却见小姑娘扯过几张面巾纸，一边擦一边说“有几个针眼有点血，擦一下就好了”。贵在坦诚，我欣然接受。后来，又有一个小伙子给我拔针。这个小伙子胖胖的，稍稍有点不修边幅，看去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话也很有特色，总感觉有半口水含在嘴里，听起来声音不太清晰。他的手法很重，而且也不是太熟练，感觉和先前的那个小姑娘还是有些差距。反正，我是在龇牙咧嘴中完成拔针的。和小姑娘前前后后给我拔了好几次不同，这个小伙子就给我拔了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参与了。有次嘴空，我问了下扎针医生，她告诉我说“小伙子太毛糙，拔完针也不知道数数，问他收回几根居然支支吾吾，有点不太放心”。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类别三：如影随形型。所谓如影随形，指的是从开始到结束，始终在医生的视线之中，贯穿了整个治疗的过程。归在此类的有超声涂抹、现场技法指导。
    对于超声，我并不陌生。在年复一年的体检中，它总是一个必备的检查项目。印象中，检查的医生会在你的检查部位涂上一些凉凉的粘稠晶体，然后用专门工具来回或上下移动，同步配套的电脑显示屏则随之发出特有的滴滴声。完毕后，医生会塞给你若干张粗糙的卫生纸用于擦拭。讲究一点的，则会按之前的提示准备干毛巾。我的认知里，超声只是检查的辅助手段。及至到了康复科，才知道通过超声的涂抹，还有一定的保健功能。和类别二的电子贴片一样，超声涂抹的治疗本楼层的护士站也承接不了，需要从五楼的康复中心携带专门的设备完成，两者是姊妹篇。给我做超声涂抹的医生也是按月轮班，先后有两位，都是女医生，其中第一位还是准妈妈。她们有个共性，看上去都温文尔雅，话不多，动作轻柔，给人以松弛之感。正是出于这样的体验，我发自肺腑地觉得超声涂抹是套餐中最为温柔的存在。要不是后来我历经煎熬得以下床，然后转场至五楼去做超声涂抹，我会以为它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得有两个出乎意料：一个是我离开病床在护工阿姨的帮助下借助轮椅等辅助工具去到康复中心之后，因卧榻过久，确实反应迟钝，在找治疗小间和具体床位上，接二连三地出错或茫茫然不知所措，原先细声细气的准妈妈医生颇为不耐烦，差点柳眉倒竖，让我很是尴尬，事后我忍不住和老婆吐槽，老婆解疑答惑曰“可能和产前焦虑有关”；另一个是因做超声涂抹的女医生没空，男医生临时客串，那个刚硬手法，让酸痛酸胀一下子充盈全身，我几乎忍受不住，难受得要极力脱离，仿佛又回到了在ICU给我上物理牵引装置的时光。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超声涂抹还有另一种表达。
    要说康复套餐中最为耗费心神的，那应当是康复师的现场技法教学无疑了。究其原因，不外乎有如下几条：一是施展空间小，康复训练就集中在病床上的那么一点位置，还不是全部，只是抬腿提腰可以触及的部分，典型的“螺蛳壳里做道场”；二是客体基础差，我本就不是爱运动之人，在对运动的理解感知把握等方面先天不足，受伤之后更是雪上加霜，很多简单动作做起来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三是掣肘有前置,我是从骨科转过来的，因此康复训练要以骨科的专业建议作为前提条件，哪些动作可以做，哪些动作暂时不宜做，可以做的动作要进行到什么程度，诸如此类，都有个预先沟通对接的过程，那么在排序上康复训练所想达成的目标就不能想当然地排在首位了。指导我康复的医生是个年轻帅气的男医生。据我骨科的负责医生介绍，属于“最好最帅的”那种。一开始，他先和我详细介绍了我的当前现状、康复愿景以及大致的时间安排，大致勾勒的图景是“从当前的年龄段出发，经过有效的训练，约莫两到三个月后可以有下床负重的可能”。这就和我先前上课一样，先把教学目标给明确下来。这也挺好，至少有个时间轴。每天的训练在三十分钟左右，一开始安排在下午两三点钟样子，后来调整到上午十点前后。一到这个点，康复医生就会出现在病房中。训练的内容包括抬臀平脚支撑、抬臀交替踮脚、凌空虚拟踩车、左腿上下抬升、左腿左右平滑、侧卧左后踢腿等，统称为功能训练。在模块的安排上，也是遵循了“热身按摩到基本动作再到放松恢复”的常规节奏，和学生的体育课在本质上是相通的。人总是要交流的，特别是这种有较高时长的训练，不然就太无聊了。当然，因为不太熟悉的缘故，所以聊的都是公共话题，或者简单说一些自己的工作往事。有次凑巧，正在康复训练的时候，刚上完课的老婆也来到了病房。于是，老婆有一搭没一搭地加入了闲聊。谁知这样一聊，居然发现这位康复医生是老婆现在任教学校毕业的。再联系一下他的年纪，他在读的时间和老婆从乡下学校考进来的时间大体相仿。如此一来，再说上几个老师的名字，信息一下子就对上了。还别说，我们和他的心理距离由此而大大拉近，而他也开始改口称呼我们为“老师”了。世界太小，因此奇妙。
    在“7+1”康复套餐日复一日的浸润之下，我在康复科的病床上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月时光。已然慢慢好起来的我，正渐渐地向着下床行走这个目标奋勇挺近。在忐忑中，我开始准备着雀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