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与稻田

　　今夜有风，走在路上，微风吹动着裙摆和头发丝，散步的时候微微出汗，感觉也不是那么热，在身体可接受的范围。

 

　　用手机翻看天气预报，接下来的三天都有雨，至于雨能不能走到蓬安来，应该要看天老爷的心情，毕竟最近好多天天气预报都有雨，不过是星星点点地洒了几颗，连土地都没有打湿。我的菜地接连遭受一个月的干旱，存活下来的已经不多了。

 

　　雨若是来，我就开心地接住，若是不来，燥热日子也能继续过下去。就像我已经走过很多个城市，如今守着蓬安这个小县城，也能甘之若饴地生活下去。当我见识过什么是好的后，知道好与不好差别，差的也能坦然接受。人若见过宽阔的水面，便不再为一条小河的涨落而惊惶。生活大抵如此，你真正拥有的，其实是你愿意接受的那一部分。

 

　　接小朋友放学前漫步了二十分钟，我快一个月没有晚上出门散步和跑步了。这一个月一直高温，每天上班汗水打湿衣服，又进空调房间，断断续续地咳嗽。这几日也许是温度降了一点，也许是喝了几副中药，不咳嗽了。忙完后就想出去走一走。今晚月经还在尾声，居然吃了一个冰淇淋。从中医角度，三伏天、经期吃冰淇淋对身体不好，但抵不过吃那几口带来的开心，是久旱逢甘霖似的开心。身体知道什么是规矩，心知道什么是此刻的需要。这世上有太多道理，都比不过三伏天一口冰淇淋在舌尖化开的凉意来得真实。我们总是先活下去，再去想怎么活下去。

 

　　上午去乡下接了一个婆婆来入住。去的路上看到绿油油的稻田，那一刻好想让夏老师停车，去拍几张照片。毕竟工作在身，没有那么做。汽车在乡间的公路上疾驰而过，在那里留下了我去过的身影。有些风景注定只能经过，不能停留。你路过它，它路过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各自成为对方记忆里的一张底片，不再翻洗，却一直存在。

 

　　去接的那个婆婆八十九岁了，长期独自一人居住在乡下。她儿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阿尔茨海默病婆婆拍输液的照片。我们在电话里聊婆婆的身体状况，她儿子说改天带婆婆来养老院看环境，我说天气太热，我们上门去评估婆婆身体给她先介绍一下。到婆婆家的时候，婆婆很热情地给我们打招呼。我说我们要在她家吃饭，她说现在煮不熟，我们只能自己去煮，她年轻的时候可以。问她独自在家怎么吃饭，她说一个人煮干稀饭，加一点炒过的肉碎，吃油油饭。一日只吃两顿，每顿都是这样，已经好多年没吃过面条了。

 

　　那一刻我听了，觉得心酸。在农村还有多少这样的老人，有些老人不是儿女没有能力，是他们不愿意跟儿女住在一起。有些老人是真的儿女不管，将他们独自丢在村里。七八九十岁的老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都为祖国的建设做过他们能力范围内最大的贡献，但他们现在大多数都享受不到经济发展带给他们的幸福。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有些岛屿，连邻近的船只都不再经过。她们坐在门口，看天色变亮又变暗，一天就过去了，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不是抱怨，只是陈述。就像稻田在秋天必须被收割，人到晚年也必然要面对自己的凋零。

 

　　给婆婆聊天后，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她说看她儿子，她儿子说看婆婆自己。最后婆婆选择了跟我们走。八十九岁了，耳朵还很灵光，在车上我们说什么她都能听清楚，还和我们讲她年轻时的故事。一个人年轻时走过的路，会成为晚年时反复回望的路。她在车窗里看到什么，会不会想起自己也曾年轻、也曾奔跑、也曾相信日子还长。

 

　　将婆婆带到养老院，安排入住。晚饭的时候去看她吃饭，今晚有米粉、干饭、稀饭和炒菜。特别交代护工给婆婆一样打一点。婆婆说没吃过米粉，我让她少尝一点，喜欢以后就吃，不喜欢就不吃。跟她说我们这里一日三餐都很准时，让她每餐少吃一点，保证三餐都要吃一点，不要像一个人在乡下时，一顿吃很饱，一日只吃两顿。去看另一个新入住的爷爷，他不会用电视遥控器，我教他怎么调台，怎么开关，交待他明天早上护士要给他测空腹血糖，测完了再吃早饭。爷爷很开心地配合。有时候，晚年需要的不是多大的安慰，只是有人告诉你，明天早上该做什么。生活被拆解成细小的指令，反而让人安心。

 

　　接完小朋友下自习，有风，我带着他散步。先生从广安回来的时候，让他们先回家，我继续在外面散步，用手机写下这些文字。散步的路上，在清溪河边碰到一起车祸，警察叔叔蹲在地上写出警记录，受损的摩托车横七竖八地摆在马路上。人生充满意外。活着的时候，我们应当珍惜活着的每一天。你不知道哪一天是你最后一天能走在风里，裙摆被吹起来，头发丝拂过面颊。你不知道哪一次出门，是最后一次看见那片稻田。所以此刻的风，此刻的汗，此刻婆婆说“现在煮不熟人多的饭”时脸上的笑，都值得我用文字记下来。

 

　　写完这篇随笔，去翻看朋友圈，刚好看到陈年喜老师发朋友圈，他的新书《所有无名的人》开始售卖，他说他这种个体写作者也完全依仗个体读者的支持。陈年喜老师原本是爆破工，打工的日子他一直坚持写作，如今得了尘肺病，不能再靠体力养活自己，幸运的是他还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给他发微信，让他帮我邮寄他的新书。很喜欢封面的那几行字:我们这种人，出兴入亡。置生与死，做过太多事。命运与身体都已经回头无岸。陈老师的字也写得好，所以我要了签名版。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作家，我可能更喜欢陈老师这种平民作家。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各自的命里挣扎，有人靠力气活下去，有人靠文字，有人靠坑蒙拐骗，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在试着把自己的生命再延长一点点。陈年喜老师的书把命里的挣扎写得更加真切，他的书值得我们反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