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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游记

发布于:2026-08-04 09:0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下班迟了十来分钟。骑摩托车回去的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让人睁不开眼。我微微低头,用太阳帽挡住一些光,飞快地骑回家,换泳衣。
 
  去嘉陵江游泳。
 
  先生开车,我坐副驾驶,姐姐和辰辰坐在后排。车开过嘉陵江二桥时,云依旧是白的,天却不再是纯粹的蓝,是那种薄暮将至、将晚未晚的颜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淡墨,从容而倦怠。
 
  游泳码头附近路边的汽车已经排成长龙。我们要去接小朋友下自习,怕被堵住,便把车停到更远的地方,足足走了十分钟,才踏进那片清凉。
 
  一下水我就去了深水区。浅水区人山人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别人的胳膊和屁股,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因为辰辰和先生都会游泳,又各带着游泳圈,我一点也不怕。水流轻轻推着身体,岸上的人声远了,只剩下水波与耳膜之间温柔的共振。我仰面躺下,学着划船的模样,双手一下一下向后拨水。天蓝得清澈,云白得蓬松,岸边的青草在夕阳里泛着柔光。这样好的黄昏,躺在嘉陵江上看天空,我突然想起某些人,也想起昨夜读的故事,眼角有泪滚落,掉进江里,悄无声息。
 
  鱼玄机二十七岁被斩首。她的诗名那样盛,生命却短得像一声未落定的叹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她写思念,可思念太长,江水太急,人却再也回不去了。嘉陵江水日夜不停地流,往南汇入长江,终究奔向大海。可有些生命永远停在了中途,没有归途。像有些人,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也想起唐婉。她和陆游本是琴瑟和鸣的少年夫妻,因母亲之命被迫分离。改嫁赵士程,相守十年,以为前尘已断。直到那个春天,在沈园柳荫下重逢,他题下那首《钗头凤》“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她读后郁郁而终,不过二十八岁。
 
  而陆游呢?此后六十年,他写下一首又一首怀念她的诗。八十五岁临终前,还在说“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有人说这样的深情来得太迟,有人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可值与不值,从来不由旁人判定。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账本,无法借贷相抵。人在其中,甘苦自知;人在其外,说什么都是隔岸观火。
 
  水流轻轻托着我,像托着一片漂流的叶。天空在头顶缓缓旋转,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天不再蓝了,云也不再白。辰辰和先生在不远处扑腾水花,潜水,笑声隔着水传来,格外真切。这些千百年前的故事,那些早逝的红颜,此刻都像水中倒影,恍惚,破碎,却又清晰得让人不敢细看。唐婉在沈园看见那首词的时候,心里是恨,还是痛?鱼玄机走向刑场时,可曾后悔写下那些炽热的诗句?我们隔着漫长的时光望着她们,永远无从知晓。历史只留下结局,从不留下答案。
 
  天色暗下来,云染上淡淡的紫。我站起身,水从肩头滑落,带着暮色里最后一点温热。嘉陵江还在流,流走了多少个这样的黄昏。我忽然想,这一生,还有多少这样的兴致来江里游泳呢?人总是在觉得来日方长的时候,其实已经用掉了最好的时辰。
 
  上岸的时候姐姐不在。借了路人的电话打给她,她在电话那头说在买烧烤。我们一路奔向她。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我没吃晚饭,有些饿了。廉价的淀粉肠和面筋,刷上薄薄一层辣椒面,咬下去,滚烫,微焦,带着人间烟火最朴素的香气,那一刻,获得了最原始的快乐。
 
  江水流它的,我们活我们的。历史里的人在眼泪中沉浮,岸上的人在炭火中饱腹。一个是漫长思念的虚无,一个是牙齿咬下去的笃定。哪个更值得,谁又能说清呢。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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