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最后一瓶液体

发布于:2026-07-20 09:14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今夜加班,直到此刻,给老人挂上最后一瓶液体的时候,我才有空坐在治疗室休息一下,闭眼回想这一天天的忙碌,突然想到人就是在这样的命运中沿着各自的轨道奔走,有时完全动弹不得。
 
  日光灯有些年头了,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是那种旧旧的、泛着焦黄的白色,照得墙壁上的药柜微微反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某个呻吟的声音,或者一个突兀的床头铃声,但很快又沉下去,像石子落入深井,连水花都来不及看。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让疲惫的身体暂时歇一歇。眼皮底下是这些天残留的画面,它们交错着、重叠着,像几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清先后。
 
  昨天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护士跑来办公室喊我们,某个老人快不行了。快步跑到老人房间,和医生护士一起参与抢救,联系家属,给家属拍照片和视频。最后,老人还是没有抢救过来。这个老人在我们养老院整整住了十年,这两个月身体状况都不是很好,死去是迟早的事,但当我看到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那一刻,内心还是不能接受一个生命如此快速地在我面前离开。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家属群里给还没有赶来养老院的家属发信息:XXX老人经抢救无效死亡。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监护仪报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急促而固执,像在敲一扇不会再开的门。心肺复苏的节奏突兀地回荡着,治疗盘里还残留着建立生命通道留下的散乱,几只空安瓿倒伏在托盘上,两三支一次性注射器散乱地搁着,活塞有的推到底,有的还留着半管药液,像那些未完成的句子。棉签、酒精电极片连同被扯开的包装纸一起挤在托盘里,整个盘面被翻得凌乱不堪,像一场战斗过后来不及清扫的战场,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急切、慌乱和徒劳。我们围着一张窄窄的病床,把能做的都做了。可是生命要走,是留不住的。它自有它的时辰,不早也不晚,就在那一刻,像一盏灯被轻轻吹灭。
 
  变老,病痛,死去,孤独,都是苦事。我已经经历了很多身边的亲人、医院的病人、养老院的老人离世,生离死别看过的比很多人听过的都要多,但是在面对生命离去的那一刻,依旧不能坦然接受。
 
  下班回家,我先去洗澡、洗头,换下全部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吹干头发,才出来吃午饭。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站着,什么都没想,只是让水流带走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带不走。滚筒转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卫生间的墙传过来,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让我觉得生活还在照常运转。我试图通过某种方式减轻生命逝去给我带来的不好的体验。那些极日常的小事:洗澡、洗头、换衣服、吹干头发,像一排低矮的篱笆,勉强挡着情绪决堤后的洪水。坐下来吃午饭时,饭有些凉了,但我还是慢慢吃完了。
 
  老人离去后,那个房间会被终末消毒。床单换过,床头柜擦过,窗户敞开通风。几天过后,我们又会收新的老人。死去的那个老人尽管在我们这里住了十年,但他终究就会像没有来过一样。家属来收拾遗体时,老人的遗物一样也没有带走,殡仪馆的车很快就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新的日常会覆盖旧的日常,新的面孔会覆盖旧的面孔。十年,够一棵树从幼苗长到亭亭如盖,也够一个人从陌生变成熟悉,再从熟悉变成回忆,最后连回忆都渐渐消失。
 
  有时候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像一场雨落在湖面上,荡出片刻的涟漪,然后湖面重新归于平静,你甚至说不清它究竟留下了什么。留在世间的痕迹,比想象中要薄,薄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是,难道因为终将被遗忘,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就不作数了吗?难道因为心电图终成一条直线,那些心跳的瞬间就失去了意义吗?我不这么认为。
 
  那些年里,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样子,吃饭时慢吞吞的样子,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记忆的水底,像卵石一样,不再被水流翻动,却依然保有重量。在这个院子里,花开了又落,草绿了又黄,老人来了又走。每一间被重新打扫过的房间,都曾在某个时刻承载过他的欢喜、他的病痛、他的孤独、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养老院走廊的灯整夜亮着,浅浅的一层光铺在地面上。远处病房里传来很轻的鼾声,像夜在呼吸。我走进老人房间,看着最后一瓶液体一滴一滴落完,给老人封管后,收拾干净治疗室,和老人家属一起离开养老院。我们离开的时候,养老院上空的星星又多又亮,我拿出手机拍照,却拍不到他们最闪亮的样子。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大抵就是这样,会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消失,也会一颗一颗重新亮起来。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