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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些回忆可以传承

发布于:2026-08-13 14:3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明镜亦非台
  作为七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在总认为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于不经意间我就迈进了“中年大叔”的行列。这其中,就有两大标配:一是睡眠浅,二是爱回忆。
 
  话说某个深夜,刚刚从迷梦中懵懵懂懂醒来的我,一眼望去,卧室四周全是无尽的夜色,一旁的老婆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睡得很是香甜。待视觉稍稍适应后,透过窗帘的罅隙,可见窗外路灯的昏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叫。凭直觉判断,离自然的天亮应该尚远。窸窸窣窣中,我摸过手机,按了一下显示屏,跳出了“2”字打头的时间显示。又是一个浅睡眠的深夜,我不禁苦笑。但是,人到中年,就是这样的,你又能奈几何呢?
 
  好在对付这种被动的浅睡眠,我也有了办法,那就是在静音暗屏的状态下刷手机。先是刷“今日头条”,看看亦真亦幻的各式新闻,以及短平快的短视频小作文;接着点“学习强国”,欣赏祖国大好河山的美丽风光,感受家常菜特色菜烹制的烟火时光,既打发时间,又赚点学习积分;等到两类平台都觉得无趣了,便把阵地转移到微信朋友圈,看看如我这般浅睡眠的“夜猫子”又有多少,寻觅一下“同道中人”。还别说,真有与我“同病相怜”的人。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把这种“睡不着”的情绪和痕迹留在了朋友圈。于是,从中我看到了夜景的图片、哲理的文字、俏皮的动漫、无厘头的独白等等,不一而足。
 
  翻着翻着,我就翻到了三张图片:一张是就诊室里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在接诊,一旁坐着两位身穿校服无精打采的学生;一张是寂寥夜色下很鲜明的“沙县小吃”门面;一张是一次性塑料碗里鸭腿的镜头特写。我一下子想起来发这组图片的老兄是何人了。这是位年轻有文采有活力有激情的语文男教师,在一所偏远高中任教。我还是在若干年前因为创建“中华诗词之乡”的事,结识了他。当时他任教的这所高中是全县创建的验收点位之一,他是具体的联络员。几次接触下来,他的诙谐幽默,他的发散思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我和他算是亦生亦友的关系。果然,在三张图片之下,配的文字是一如既往的俏皮有趣:讲值寝环境艰苦的,用了“卧榻湿寒,被衾单薄,辗转反侧”;讲突发状况的,用了“甫一入鸣,敲门惊心。学生呕吐,家远路难,病势危殆,不可久等”;讲应对处置的,用了“挣扎起身相陪。万幸,有车一辆;又万幸,检查并无大碍,只是开药若干”;讲医院寒酸的,用了“偌大医院,有水无杯”;讲能量补充的,用了“院门对面,‘沙县小吃’依旧光亮,光色冷白,却倍感温暖。冷风砭骨,脚步虚浮,买水时多买一根鸭腿,人间美味”;讲夜色苍茫的,用了“依旧等待,天空疏星点点,夜的昏黑正被即将到来的黎明缓缓稀释”。这位老兄语言的驾驭能力真的很强,三言两语之间,就把陪学生深夜就诊这件事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很有画面感。
 
  读着这段“看图写话”,我的思绪忽的一下飞到了二十余年前:
 
  那时的我,正当属于年轻当打之年,三十岁不到,在一所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农村小微初中任教。这所初中,从全县的地理方位看,属于东西南北四个最为偏僻的角落之一,被戏称为“全县的西伯利亚之地”;从具体的地理位置看,夹在两个行政村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是两座连绵的山峰,好在学校前面有一条县道穿过,县道下方是一长溜的阶梯状水田,水田下潺潺溪水蜿蜒绕过,倒也算的是山清水秀之地。当然,除了自然风光可以觉得旖旎之外,要说繁华和便利,那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所以,在这里,一到晚上,等学生就寝后,你可以和明月清风为伍,与夏鸟秋虫为伴,其他的一般就别多想了。当然了,正因为年轻,正因为学校微型,我也是得到了多重岗位加持的锻炼。除了任教初三一个班语文和初二两个班历史与社会之外,还兼任了初三这个班的班主任,以及学校的总务主任、食堂主任、蔬菜劳动实践基地主任、出纳,被人戏谑“虱多不痒”。
 
  且说初冬的某个夜里,作为行政值周的我,刚刚三次查寝(大致分三个轮次,第一轮次将一楼的所有十个学生寝室吆喝催促一遍,六个男生寝室我直接进入管理,四个女生寝室由女值周教师进入管理,我在寝室外压阵,待九点统一熄灯后流程完成;第二轮次,在熄灯半小时后,我轻手轻脚沿着寝室外围走一遍,但凡有叽叽喳喳聊天声的,会在寝室外咳嗽几声以示警告,若警告无效的,则进一步敲敲门窗,用言语示警;第三轮次,机动安排,一般在熄灯一个小时以后,根据学生线报或临时发现有就寝违纪行为的,有的放矢地进行处置,今晚就接到线报,暗示某男生寝室有深夜聚拢打扑克嫌疑,因此我特意进入该寝室进行了“敲山震虎”)完毕,回到二楼自己的宿舍,稍事洗漱后,上床躺下已是接近十一点。
 
  许是真的累了,很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但毕竟有值周的身份,或多或少总有些心事,睡得也就不那么踏实。果然,在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等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时候,敲门声又不见了。当我以为这是幻觉想要忽略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明显大了些。这下我确定了,不是幻觉,便赶紧拉亮点灯,胡乱穿上衣服,汲着一双拖鞋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还真站着两位初三女生,都在我任班主任的这个班里。其中一位瘦弱的女生,正手按着胃部,伛偻着腰,一脸痛苦的表情。而另一位是她的上下铺,陪着过来的。
 
  这位表情痛苦的女生,我在接这个班任班主任的时候,就有印象,也从老班主任那里了解过基本情况:身体羸弱,性格内向,成绩平平,从不惹事,是一个让人省心却很容易被忽略的人。因为瘦弱的关系,感觉被风吹一下都会摇摆,背后有好事的同学称她为“病西施”。眼前这副状态,显然也是无奈之下才会找到我这里来。
 
  我看了眼寂寥的走廊通道,略略思索了一下,先行关切地询问了一下“哪里不舒服,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细不可闻地说了句“胃不舒服,可能是晚饭蒸的太硬了,没舍得倒掉,硬着吃下去了”。我挠了挠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她给安顿下来。在目前这种她还在痛着的状态下,回她自己的宿舍不合适,进我的狗窝一般的宿舍更不合适,总要避嫌的不是。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所在,在校长室的旁边,打通有一个简易的接待室,环形摆着三张长沙发,可以暂时过渡。行政值周么,临时掌握着校长室的钥匙。
 
  于是,我让她们跟着我,走到宿舍楼和教学楼的衔接处,校长室就设在这里。开门进入,打开接待室的照明,让胃痛女生先按自己感觉舒服的姿态坐下来。毕竟是软沙发,她扭捏了一下,先是坐,然后斜着倚靠,陪同的女生则端坐在一旁。我拿出备用的一次性杯子,倒了几杯温水,让她先行喝下。许是换了相对独立环境的缘故,紧张的心情有所放松,两杯水下肚,她的表情显得自如了一些。我稍稍舒了口气,还好没到需要紧急叫车送卫生院的地步。
 
  但我也不敢掉以轻心,虽然已是凌晨两点,我还是厚着脸皮硬着头皮敲开了兼职卫生保健老师的门。尽管她后来成为我老婆,但那个时候还处在眉来眼去的拉扯阶段,对于我的唐突冒失,她很是不满。睡眼惺忪的她正要发火,我赶紧低眉顺眼地说了当下的困境。好在她的主责主业是英语教学,也任教我这个班,对“病西施”的传闻也是掌握的。听了我的介绍,她返回房间,在卫生保健柜里窸窸窣窣一阵翻找,还真找到了备用的胃药和止痛片。拿到这两类药,我心急火燎地返回接待室,让陪同的女生服侍胃痛女生服下。这个当口,我想要继续回房间睡觉是不可能了,说实在的我也不放心,又怕胃痛女生着凉感冒,便从自己房间抱来被子,搁在沙发上,让两位女生凑合着取暖。我干脆来到校长室,以中层的身份僭越着坐在校长的位置上,备起课来。
 
  这之前,我也尝试着给胃痛女生的家长打过电话。那个时候,手机尚未普及,传呼机倒有,主要还是靠座机。打了几次传呼,没有回应;打了座机,也是“隔壁大妈叫一声”的那种。毕竟时值深夜,几次未接我也就作罢。好在运气好,这些女生真的只是寻常的胃痛而已。就这样,我呆呆地在校长室坐到鱼肚白。隔壁两位大条的女生倒好,反而没心没肺地打起呼噜来。
 
  大约早上六点左右,校长办公室的座机忽然响起,让在一旁昏昏欲睡的我吃了一吓。及至接起,才知道是胃痛女生爸爸看到传呼之后,借了邻居电话打过来的,听我说了下大致情况,表示马上就骑摩托赶到学校来。终于有了靠谱的衔接,我也是真正地如释重负。家长来得很快,约莫七点的时候,就来到了接待室。看到自己女儿和同伴睡得很香的样子,很真诚地对我说了声“老师,你真的辛苦了”。有交接就好,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应该是老师应有的样子。此后的某一日,该胃痛女生居然拎了一袋自己采摘的毛栗,很是腼腆地拿到了我的办公室。谢绝了几次之后,感觉也不好太拂了学生的好意,便欣然收下。随后,又以此为由头,把这袋满怀深情厚谊的毛栗转赠给了兼职卫生保健老师,加速了她成为我老婆的进程。如此,甚好。
 
  想着想着,看着一旁酣睡的老婆,我居然厚颜无耻地笑了起来。随后,一阵困意袭来,我又睡着了。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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