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将至

　　深夜一点。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雷阵雨。关了灯，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那场雨落下来。空气闷着，屋里开着空调，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发生。索性又爬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机写随笔。

 

　　昨天是真的很热。那种热是黏的，贴在皮肤上，赶不走。上午一直忙，验收物资，交班，查房，跟家属沟通老人的病情，保证消防设施安装时老人的安全。一上午在办公室坐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还有十几分钟，是在跟护工叔叔谈话。他家里突然出了事，儿子车祸当场身亡，赔偿安葬等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他来上班，说可能随时要离开。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肿，也许哭过，也许没睡好，我一直安慰，跟他说，回去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再来上班，职位永远给你留着。他孙子才一岁，媳妇一个人撑不住。他点点头，没有哭，默默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很难受。

 

　　明天和意外，没有人知道哪个先来。来养老院上班之后，我的心变得很软，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布，轻轻一拧，就有水滴下来。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在离开之前，能对人多一点好，就多一点。

 

　　查房的时候，段爷爷不肯吃降压药。九十多岁的人了，坐在床边，嘴唇紧闭。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再三问，才小声讲，怕给钱。我说，你吃吧，不收你钱。他才把药接过去，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然后一直念叨，吃不起降压药了，真的吃不起了。其实他的家人很好，几次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每次都跟他说，不要给我们添麻烦，自己能做的事要自己做。段爷爷需要买什么也从不吝啬。但节俭是老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今天是周六。小朋友在补课。明天开始放高考假。这是他经历过的第五个高考假期了。从小学起，他就看着教学楼两旁的那些横幅，听着那些誓师大会的声音。小初高一体化的学校，让他早早熟悉了这一切。等他真正走进考场的那一天，高考对他而言，大约已经不再陌生。

 

　　今天还有两件事，让我想了很久。周婆婆手臂疼，开一点膏药和止痛药就能好。她的家属装聋作哑了好几天。何婆婆心脏不好，需要的一种药医院里没有。中午我跟她儿子说，麻烦你在外面买一下。下午三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药就送来了。那儿子还陪着何婆婆，一直到快吃晚饭才走。

 

　　同样的老人，不一样的孩子。过的日子，真的不一样。

 

　　晚上，我下班后胡老师发来消息和视频。他去看他妈妈了。他说，简直是个奇迹。那个送进来时我们以为快要走掉的老人，晚上可以很清晰很大声地回答他了。他问她热不热，想吃什么，她嫌他话多。我回复他：是不是很幸福？还能再一次被妈妈嫌弃。打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很满。

 

　　吴阿姨刚来的时候手脚不能动，躺着，不能说话，饭也吃得少。每天监督护理员精心护理，有些事我亲自上手。现在她能吃很多饭，能自己说话，还能表达对儿子的嫌弃。那个嫌弃的表情，是真的嫌弃，也是真的活着。

 

　　在养老院工作的每一天，都会被治愈，也会被刺伤。但这件工作给我很多成就感，是别的地方体验不到的。

 

　　写完这篇随笔，已经凌晨两点。雨还是没有来。

 

　　明天高考。也许老天不舍得让考生受惊。想起我那年高考，也是很闷热的天，一直期待的雨并没有来。考试的时候心里装着事，考得并不好。考完试就意味着分离和走散。有些人走散了，一辈子不再重逢。而那些还能重逢的，都是天意注定。不管以什么身份遇见，都应该好好珍惜这样的缘分。

 

　　没有下雨，也没有打雷。

 

　　但下一场雨大概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