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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行记——Papan印象(续)

发布于:2025-03-17 13:08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一凡
  旧有的繁华逝去了就逝去了,这是一个时代的结局,人力无法更改,但人们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踏实如斯地向前的。街巷尽头藤蔓掩映处的二层排屋,人烟杳去,屋子大体构架还在,墙上还泛着斑驳的淡蓝色,一楼蓝白底的门头上用马来语和中文写着“马华公会”。这个成立于1946年的马来华人政党在各方政治的夹缝中也经历着自己的各种波澜,如今近打地区的公会会址早移往他处。
 
  旧址不远的街角却是一所外观簇新的小学校——甲板国民型华文小学。不知道是清扫及时还是热带雨季的助力,方方正正的校园洁净得纤尘不染。临街一侧是矮矮的铁围栏,涂成五彩的样子。半圆的门头也是白蓝二色。大门内的建筑都是单层,就连二层的小楼也没有。正对马路的一排教室的外墙上,端端正正书写着八个深蓝色隶体大字“忠孝仁爱礼义廉耻”,在见惯了的各种标语中,不算醒目的颜色和内容,但那份来自异域的庄重却不由得让你肃然起敬。另一侧的外墙是大约半人高的橘色砖墙,墙垛上写着“读圣贤书做卓越人”。以后有机会真想也去听听课或许也可以义务讲讲课,更多关注一下在这个湿漉漉的季候下华文历史的传承。
 
  马来华人从小重视华文基础教育。他们绝大部分都可以进行流畅的中文交流。数数看,马来华人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代、五代了,大马才是他们的家,但他们大多数都从祖父辈的嘴里听到过“福建、莆田”“广西”等等名字,那是一百年前的祖辈长途万里的起点,从那个起点开始他们像是一路南飞的候鸟,在故土内陆的岛上筚路蓝缕。虽然再未北归,但那个记忆里的起点始终是起点。
 
  来甲板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绿树层叠中有庙宇的影子。回的路上就自然寻了过去。
 
  这是一片居民区的近旁。庙宇不大,比不上国内大大小小的寺院那般庄严。没有围墙,没有山门,没有韦驮殿、地藏殿、大雄宝殿等大小区分,只有一座牌楼、一间正殿而已。先把车在殿前开阔的场地停好,抬起头细细端详这座造型结构不能叫“庙”的庙。一如所有山门的形制,约略高出平地,恰好九层的台阶之上矗立着一座看上去修建较晚的三间四柱式牌楼,有点像和县霸王祠的样子。石制的立柱上刻着“杨柳枝头甘露洒莲花座上慧风生”,门楼上首繁体手书“观音古庙”。想起先前在甲板展室看到过介绍,1895年甲板即建有观音庙,1898年重修。观音庙的修建也见证了“古新州人”(广东新兴)在大马的迁徙与生根。展室里陈列有90年代观音古庙全体理事与嘉宾的合影,那时门楼上题字已然多了“古”。是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已经完全凋敝,居住在那条街上的居民因了锡矿、政治、自然灾害等种种原因搬迁至现在叫作“甲板新村”的位置。那张照片虽不甚清晰,但落座的数十位都年龄较长,图片上的牌楼应该是多了彩色瓷砖的镶砌,不似现在这般简单地用涂料。人口凋零和老龄化彼时即可见一斑了。
 
  门楼后再上浅浅五层台阶,方是正殿。其实也就是比当地一般人家略高的一间砖砌大房子而已,只屋脊上金色的吻兽、宝轮和蔓草宣示着佛教的庄严。庙外观简单,通体水泥砌的外墙,涂成橘粉色,中间红色简易双扇木门洞开,门两侧石刻白底墨色楹联“金莲开法界玉树露慈云”,左右墙上各嵌一个八角形窗洞,屋檐下有对称的墙绘,内容忘记了,大约都是八仙过海、喜鹊登梅之类,每一副都题有耳熟能详的古诗词,比如“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等,这些世纪初的探险家们,远离家乡的时候也带走了记忆中的私塾启蒙,带走了抑扬顿挫之间的乡音与乡情。
 
  在大马小城遇到不止一处观音庙了,大小外观都各不相同,相同的是都称作“庙”,庙里观音和其他佛道及南方民间神灵一并供奉,且都没有僧人主持,只有一个庙祝,打理香火,而这个庙祝也是共同管理该庙的理事成员或者是受聘而来的义工,或者一位上点年纪的老先生,或者是一对老夫妻。从我们在家人的角度看,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寺庙”一词,被普通人看作佛教道场,但其实都命名为“XX寺”,比如少林寺、栖霞寺、白马寺等等,寺中再细分做“殿”,规模再小一点的也有称作“精舍”;单称“庙”的时候,更多是道教供奉各路鬼神的所在,如“城隍庙”,“土地庙”。观音,这位在民间影响最大的菩萨被迁徙南居的人们以最虔诚的心意请过了南海,他们要在溽热汗湿中寻找能落脚的那份安稳,想来也无法割舍红尘青灯伴坐,他们做不到严格的佛寺仪轨,但凭借着记忆跪拜着他们最信奉的神灵,或许不仅仅是祈祷菩萨的保佑,也是热带的风雨中求一缕可以安放的心魂。
 
  迈进门槛,突然便觉得这“屋子”内部比其外观看起来要高大得多。纵深由和门平行的左右各三根红色立柱支撑,仰起头,纵横交错的横梁椽木不断变细抬升,逐渐构成最上端的红色木质天井。与门成直角的房顶上开有天窗,光线把木的线条投射成地面上几何状的明暗效果。四周墙体与高高的椽梁结合处悬挂着几块大小形制不一的匾额,也是明明暗暗的红色,“德普南邦”“慈云广布”“同沐香风”,制匾时间概为光绪二十七年、三十一年等,与古庙修建时间同,落款处没有时间,落款人都署名某公司,应是民间商户收集的古物敬送供奉到此处的。其中“慈云广布”一匾看上去色泽和样式更古旧一点,匾额右首题“光绪乙巳年孟春吉旦”,也就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正月初一,这也就是华人活跃于甲板的早期年份。福建两广的百姓自来信奉“南海观音”,躲避战乱、谋求生计、辗转南洋雨林,自然也希冀家乡的神祇能一路护佑。引我好奇的是匾额左侧一行字:农历丁未年甲板东安会馆重造沐恩东安二邑信商敬送。这行落款比其他匾额的落款详细得多,查阅资料,甲板东安会馆,前身为1935年成立的东安善后社,该社的成立目的是为晚景凄苦的同乡处理身后事。一百年前啊,那些历经着离乱沧桑的华人大约就是在佛陀慈悲的目光里彼此守望相助。
 
  大马东安会馆于1959年正式注册,甲板的东安会馆应该是其霹雳州的分会,按时间推测,那会馆重造的“丁未”理应是1967年,60年代的甲板,锡矿发展已不似当年,甲板3000余居民大半贫困。世事变迁,他们不需再为战乱中家乡的亲人而不安,但政治风云里南迁的文化也逐渐梳理了久远的母体。
 
  目光从高处慢慢下移,落在正面木质基座上是约2米高大型佛龛上,木质佛龛因年代久远已呈暗紫色,但雕花精美,龛内层层帐幔低垂,龛顶正面布幔上绣着的“观音娘娘”几个字,观音坐像不大,冠饰衣服极类明代一品诰命礼服,这形制大约也暗合了这“庙”的主题。佛龛两侧立着的是两个造型奇异的南方神灵,虽然庙祝老先生极力用生疏的中文给我解释,但我还是不甚明白,自我解作文化融合的一种。佛龛前宽大的安徽省池州市石台县面长条桌,桌上摆放着燃着的大大小小的粉色莲花状蜡烛,烛前的小卡片上写满了燃烛人的祈愿。长条桌再往外,也就是我站定的前方是一张宽约一尺,长达二米的翘头案桌,桌面朱红色,桌身正面通体是实木上雕刻的立体浮雕,花草异兽各色人物,人物应是有附会故事的,可惜我还不明白,只好拍了照,留着慢慢研究。
 
  在殿内转了一圈,四处的供桌铜钟香炉,大约都是光绪年间遗留,最早的光绪十六年。这里不是旅游区,也许很少看到远来的同种族人,也许很少人关注这些颜色黯淡的物件,这位早已不记得祖父辈来自哪个地区的华人庙主,颇有些兴奋地用生硬的“华语”和我们聊着甲板华人的故事。老先生还特意给我们看旁边小小内院里那口一样是光绪年间的古井,直径约一米的八角形井口重新砌了灰色暗纹的瓷砖,为了安全,井口已经加装了钢丝网盖,井内由小小的青砖整齐砌成,砖面上青苔满布,深不见底。阳光透过细密的钢丝网撒在幽暗的水面上,折射出网状的天和云。“有井水处即有人家”,掘地即可见水的海岛,水是海风的咸味,只有一口井,既是安家落户的决心,也是聚众成邑的象征。
 
  如Papan这样的所在,我应该还会遇上。
 
  我喜欢安静地旅行,感谢每个节假日爱人陪着我到处游走,听瀑布的孤单,看古堡的黄昏,赏雾霭的静谧,嗅海浪的声音。未来我希望自己会用文字记录下更多的世间奇景和人间百味。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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