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山村的爱情旱地

发布于:2025-03-10 16:0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方福光
  村上的一大半青壮年都到东面的沿海城市打工去了,几个姿色较好的年轻女人也走了。他自己留下来了,年轻的妻子也吵着出去闯世界,他一直没有答应。后来,耐不住妻子的唠叨放她走了。
 
  临走时,妻子马利娟找村东的好姐妹李菊花聊了半天,好像有什么事交代给了她。他的妻子马利娟离开家外出打工后,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写过一封信回家。是个绝情的女人。
 
  中国这么大,谁知道她去了哪一个城市哪一个角落。
 
  李菊花的丈夫马玉宝去山西煤矿打工已经一年多了没回过家。
 
  他过着跟往常一样的日子,天亮起身,套上一头耕牛,犁地,和田鼠作斗争。它们每夜都跑出来偷吃玉米,那玉米是他一粒一粒积攒起来准备播种用的。大豆和土豆也被田鼠刨出土层吃个精光。就是因为这个干旱得要命的土地和这鬼天气。
 
  播种?这样的鬼天气,已经有六个月没下雨了,还播种什么?人都快没水喝了,顾不了庄稼地么?人不死就行啦。
 
  他又一次举目无遥望那一片他熟悉的山岭东西高冈坡地,光秃秃的像一遍一遍放映的黑白电影直到厌倦为此。他的日子就像那些陈旧的影片一样无奈又无聊的东西。
 
  故乡山地宽广。平坦而干燥的土地是因为热气造成的。
 
  从犁沟里升起的玻璃似的辐射波映照在身上,他觉得自己真的像牛马一样过着清苦孤独的生活。在土地后边更远的地方就是傻兄弟马玉宝出门时舍不得的山岭。马玉宝去寻找更好的生活,挣钱去了。
 
  他当时说,必须到别处去谋,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不过,那些个地方。女人很多,皮肤白净。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到他“那个心中的天堂”去了。
 
  关于他的消息,传说很多。有人说马玉宝挖煤被压死了;有人说他淘到了金子,在山沟帐篷里当上土财主了;还有的人说马玉宝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当保安呢。他愿意并且祝福像马一样善良的好兄弟马玉宝过着舒心的日子,不要受太多的苦。
 
  几年了,他再也没有听说马玉宝的任何事,村上人可能把他遗忘了。这个时代,谁家的日子发生怎样的变化,谁都无法眼馋。尽管有时他想起马玉宝,也只是吁口气,要不是自己有一个七十几岁的老父亲还活着,说不定他也坐上绿皮火车去外地打工了,守着这个缺水少粮无工厂的山村,真的实在无趣又无聊。
 
  炎热的中午过去后,他把摇椅拿出来,坐在经常坐的土地上逗弄猫狗。
 
  在黄土坡上,迎着晚霞,打捞风的走向;时望望天空,看看有没有下雨的迹象。
 
  后来有更多的时候是望一望对面,看看有没有人到这儿来,希望看见被夏天和炎热赶到别的地方,在外地谋生的兄弟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样等待或者说盼望了一段时间后;当他再一次遥望那一片耕了一半的田地时,他看见有个人骑马向这边走来。
 
  是马玉宝!他兴奋地想,是马玉宝回来了吗?
 
  可是,当他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来人并不是马玉宝,而是一个女人。他心里有些紧张。马背上那个人在七八月也罩着头巾;这该死的天气。他心里骂着苍天。
 
  拿女人骑马的方式和背上有遮太阳的帽子来看,他相信自己没有弄错,那是个有些姿声,令人快乐的女人。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走近。
 
  他看见她抽开宽阔又结实的院门的木门闩,不慌不忙地走进去。他站起身踢了一脚黑狗,朝自己家走去。
 
  女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转脸朝他回望。
 
  他看见了女人那两条粗壮的腿。他兴奋起来。两条女人的腿正朝他交叉地移动过来,他有些愉悦。他有几年没有跟女人聊一聊乱七八糟的事了。平头百姓除了聊土地收入的事,就是聊男女情事呗。
 
  女人下马时这个细节使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他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他在这个村庄里没见过一个有点性感的年轻女人。村上漂亮女人全去外地打工了吗?他也没有时间没有想法到镇上去找女人解闷儿。怕那些涂抹口红的女人弄脏他的白衬衣,他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蓝色格子西装,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穿过了,好像没有穿干净衣服的必要,穿给谁看哩?
 
  “你好吗?大哥!”女人微笑着招呼他。
 
  傍晚的艳阳使他双眼迷蒙,一时看不清女人的面容。
 
  你好!他干巴巴地回答。
 
  几年里,他很少同陌生女人有过交流。村庄遍布在黄土山峁里,平时交往真是不多,大伙忙于自己活着,很少消遣。
 
  你是唐忠兴吧?女人反问问。是马玉宝叫我来的,我叫李菊花啊!
 
  我是!要我帮什么忙吗?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真要命,这山村里男人怎么的全是傻傻的呢?”李菊花心里长吁了一口气。
 
  啊!哦!是李菊花啊!他叫了起来。
 
  同时心里想,只有马玉宝能够想到派一个女人骑马来安慰一个大热天里坐在摇椅上的孤独男人。
 
  马老弟他好吗?他问。
 
  谁?她反问,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
 
  马玉宝呗,还能是谁呢?他在外面有信回来吗?
 
  李菊花把左手放在她那红润的,更确切地说是涨红的圆胖脸上。呜咽着说,他在山西煤矿打工,煤矿瓦斯爆炸,死了!有二十七个人仍然在矿井下面,全死了。
 
  没有活着的?他问她。
 
  然后有二十六人侥幸逃脱,正要下井换班的人又重新上了井。
 
  矿工是世界上最底层者,他们十分的卑微,让人瞧不起。他们见不到阳光,却给世上的人们以光亮照耀,可是他们的生命价值连蚂蚁都不如。是煤矿老板心肠太黑,不给他们生产的安全保障,让他们没日没夜在矿下产煤,市场上的煤炭从每吨二百多元一下子涨到四百多元,煤矿老板们红了眼。遭罪的总是工人。
 
  “唉哟,我的天!他死了吗?他说。”他觉得,马玉宝之死对他并不重要,仿佛他事先就知道女人会来告诉他的。只是他失去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只是这样问:那么到底为什么呢?寻找幸福的人一定要付出生命?
 
  我要你帮忙的事太多。李菊花一面啜泣流泪一面开始诉说。
 
  李菊花为他带来了二罐绿茶和一只紫砂壶。他见了非常高兴。真想抱住她的头好好地亲吻一下。
 
  李菊花支支吾吾地对他说:“我想让你陪我出一趟差。把马玉宝的骨灰盒子捧回来。听他的工友说,还有几十万块钱给我和孩子呢。”
 
  “马玉宝这小子,算有种。对得起你和孩子。我陪你一起去。你把孩子可以放在我老父亲身边。你就放心你娃了。”他说话时,他没有看李菊花。马玉宝临出远门时,偷着约了他去十公里外的凤凰镇上邮电支局旁边的牛杂铺,用二百斤玉米换了钱,请他喝了半斤白酒一斤牛杂。
 
  那天下了小雨。二个人骑了马去。马玉宝扛了二个麻袋,放在马背上。
 
  马玉宝喝了三两白酒后,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拍着他的右肩头对他说;“兄弟,趁着我没喝醉时对你说,我出门在外,有个三长两短的事。你帮着我把家扛着。你看我老婆还行,就当你的羊管着吧。一只羊是放,二只羊也是放。”
 
  他说:“别说胡话。你还比我小一岁么。”
 
  马玉宝说:这人知道哪一天自己死去?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每人又是一碗牛杂汤面下肚。二人很痛快。
 
  “你马玉宝够意思。明天,你到我吃了饺子走。叫上弟妹孩子一起。别忘了唉。”他俩上马回家时,他在牛杂铺割了三斤牛肉,又买了几斤白面。
 
  两人骑马过山冈时,马玉宝对着山沟边一处崖边说:本来,我早看好自己以后埋葬的地方。以后,人在江湖,自己做不了主啰。
 
  你小子,别瞎咧咧。好日子在后头呢。我俩四十岁还不到嘛。
 
  在他家一起包饺子。老人带着孩子一起玩山沟里捡的花石。李菊花从包饺子到下饺子吃饺子,她和丈夫没说一句话。她心底里是不同意丈夫外出打工的。孩子要上学,马玉宝的老母亲心脏肝肺全不行了。每个月也要一二百块钱买药。打工挣几个现钱十分有必要。
 
  马玉宝也怕老婆一个人在家孤独,生活要一步步朝下走,只能这样。
 
  马玉宝和他没有喝酒。李菊花把丈夫的酒杯夺了去:“不要喝,出远门坐车哩。”
 
  平时,马玉宝脾气犟,肯定得喝。这一次,马玉宝没喝。
 
  马玉宝是和村里石匠赵小林一起走的。赵小林在外打工多年了,他有认识的地方。
 
  马玉宝临走的那夜。李菊花主动钻进了丈夫怀里,为他出征壮胆。
 
  而现在,不过,马玉宝临走的时候把老婆托付给他,李菊花一定不会知道的。
 
  “我知道你有一个老人,恐怕跑不了。”李菊花说。
 
  高速公路就在镇子那边,十公里的事。刚通上的,去任何地方都方便。他看了一下李菊花的脸说:“好吧,我陪你去。”
 
  “马玉宝有多么好,干活是多么猛。我是多么爱他。”李菊花在自言自语。
 
  他记得多少关于那山区的兄弟和土地的事情。辽阔平原上和城市的事情使他迷茫。他必须去,为好兄弟马玉宝惨死在异乡,也为这个可怜的女人。
 
  他陪伴在李菊花身边,坐在大巴车上,二人基本不说话。他把一瓶矿泉水递给李菊花;这是他第一次购买,两块钱,有些舍不得。外人看他两个是一对默契的良家夫妻。
 
  他俩到达另一个群山围困的煤矿区。马玉宝的死尸早就变成了一捧烟灰,放进了一只红黑颜色的木盒。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富有艺术味的盒子。他想,自己以后也会被装进这种盒子里,会很舒服吗?他总是以黑色幽默看待这个世界。
 
  他俩没有见到煤矿领导,说是老板非法开矿被公安局警察抓了。
 
  矿上二个人接待了他俩。在布设的大灵堂里,矿上一男一女交接给了他俩马玉宝骨灰盒,又领着他俩去了矿上财务科拿了马玉宝最后二个月工资六千多块。最后,财务科让李菊花在一张抚恤金申领表格上按了手印,签了字。把一张中国银行的小卡交给了李菊花。
 
  “这卡上有三十六万块钱,记住了。另外再给你们二万块钱现金,作为矿山另外给你们家属的精神慰问金和来回的路费。马玉宝同志留下的物品也整理了,在他同乡那里,可以一并带回去。”
 
  李菊花的双手在颤抖。泪珠在银行卡上滚落。女人的泪水比男人多,她们心里有一条山溪还是一口湖泊?
 
  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转个小弯在省城转一趟车;另外一条路,可以坐大巴车直达。
 
  “李菊花,要不要在省城看看?你从来没有进过省城呢。”他说。
 
  “我在年老之前去一次天安门广场,就满足了;咱可不能乱花费钱哩。”
 
  二个人低着头,李菊花双手抱着旅行包,包里装着她的丈夫。
 
  回到家里,李菊花拿出一万块钱给他说:“大哥,一路上靠着你的,以后还有好多事要依靠你帮着哩,你一定要收下。卡上的钱么,先放着,以后合计一下,可以干些啥好事哩。”
 
  马玉宝的老母亲病中因为思念儿子马玉宝死去。李菊花打发儿子来叫他去帮忙。
 
  他去帮了忙。还代替马玉宝当了老人的儿子尽孝道。老人一直不知道儿子已经死在了她前面。
 
  幸好没有被强盗劫去。强盗把土炕边的雨靴扔得远远的。李菊花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天上午九点的光景,李菊花带着儿子来到他家。马车上装载着家里的东西。准备在他这儿住下了吗?她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她心里有些慌乱迷茫。
 
  马车上一只白鹅的叫声唤醒了她。
 
  “几个劫匪,昨夜进了家门。”李菊花解释说:“认为我有钱,那些个凶手抓住我头发要吞噬了我。我儿子差一点被他们绑走。”
 
  就在一天夜里,她的话震撼了唐忠兴。
 
  噢,明白了。他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觉得问题有点严重,要去镇上找公安说一下才行。
 
  “劫匪有几个人?长啥模样哩?”他问道。
 
  “二个人么,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有三十几岁嘛。对了,二个人说的话不就是本地这疙瘩人嘛。”
 
  “这个事件更加严重嘛,非去镇上派出所对公安说这个事情。”他又说。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派出所一会。”
 
  “好嘛。我怕以后有麻烦。必须把这事说一说。抓住这两个坏东西。”李菊花说。
 
  李菊花不想待在那个破屋子,她说:宁可挖一孔窑洞住着,也决不回去了。
 
  李菊花手里紧握着一双长筒雨靴。
 
  银行卡就藏在长筒雨靴里,那是马玉宝在家时穿的雨靴。是二人结婚后买的第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想起了在书上读到的相类似的案件:几个强盗,夜入民宅,一个男人被绑着,正在死去,一个女人遭到奸污。儿子惨遭杀害。图财害命的都是亡命之徒。李菊花去了煤矿接回丈夫骨灰盒子,肯定获得了一笔赔偿金,藏在家里。
 
  劫匪光天化日之下,欺辱李菊花和儿子,留下的可怕场景。他不敢多想。
 
  好了,别伤心了。他劝慰女人说:你们两个留下来吧。他不放心她和她儿子再受到伤害。他要对得起马玉宝兄弟。马玉宝把妻儿托付给他的。
 
  “死了的人已经不在了,重要的是死去的人遗下所有亲人们要好好地活着。”他拍了拍李菊花儿子的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伯伯,我叫马小龙。”孩子仰着头看他。唐忠兴的白猫黑狗也跟着马小龙,很熟悉的样子。
 
  “小龙,以后伯伯就是你的爸爸。跟着唐爸爸,以后不再会有人欺侮我们娘俩了。”李菊花心里很满意。
 
  “妈,我记住了。”马小龙跳着三步小舞进了他土坯墙小屋。
 
  “我不会忘记逝者的面孔,马老弟就在眼前。再过些时间,小龙长大,只剩下一些回忆。”
 
  “也许那几个强盗把她奸污了。受害者可不只是她一个人。”他心里想道。
 
  李菊花把话题猛地一转,说:他在临终前,他要求我到这儿来!李菊花拿出丈夫生前出远门时留给他的一张纸条。兄弟,以后我有任何不好事发生,我妻和儿子全交给你了。纸条是一张香烟包装纸。是马玉宝在家时常吃的低价烟,五元钱一盒的阿诗玛。他记得很清楚。
 
  “我欢迎你们来。”他向她表示,只是这里要干的活也很多,必须早起,耕种管理土地,有时去镇上买东西。
 
  “我习惯了。”她说,话很简单。
 
  “好吧!那你怎么做?”唐忠兴问。
 
  李菊花说:认清您是值得我接近的人,我再也不离开您了,以后听你的。我先去你屋里看看,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好吧,李菊花,从今天起我们就一起生活了。你的房间在厨房旁边那间。”
 
  “我进去洗个澡!三天没有洗过,有酸豆腐味了”李菊花说,说完就走进屋里。
 
  “我给你挑水去。你先烧些热水。”他说。
 
  “等一等!”他拦住她,“等一等!”
 
  我不能去洗澡吗?女人问,用手扇着脸。这鬼天气嗬!可真热!
 
  “这个天气,河里全是泥浆水。下一场雨就好了。”
 
  唐忠兴说:是的,天气是热。他承认,可是水呢?天上一滴也没有!
 
  现在只有一桶水预备渴时喝的,洗澡是不够的。先喂她的马吧。他说
 
  “那我就等下雨再洗吧。唐忠兴”她说,平静而自信。
 
  唐忠兴高兴了。自己的名字好久没有人叫了。这几年里,他是孤单的。
 
  傍晚,唐忠兴像原来做的那样坐在那把柳条做成的摇椅上,向周围扫了一眼。他接过李菊花泡的一壶绿茶;闻了闻。心情舒坦了许多。
 
  他的不是耕了一半的田地,旱成了荒坡。这一次他更是讲述被烈日烤焦的野草长出来后,有了野兔子。
 
  马小龙说:“伯伯,我就喜欢野兔子。”
 
  “好吗,有空闲,我叫上你去堵野兔去。找到兔子洞就找到野兔家了。”
 
  “宰个野兔子,一家三口一天也吃不完呢。”他心里想。去年秋天时,他在刨土豆时就堵住过一个洞,用三担水灌洞才逮住一只重七斤半的野兔
 
  喝过一杯白酒,他躺在柳条椅上摇着。西天罩着乌云,红色的夕阳在乌云空隙间蹿着焰火似的。明天又是个闷热的天气。
 
  聪慧勤劳的李菊花把荒地上采摘回来的菊花心炒鸡蛋,黄瓜剁成碎块拌酱泥,都是他适宜的下酒菜。吸引他兴奋的东西太多了。
 
  第二天,他带着李菊花去了派出所。马小龙由李菊花抱着,坐在唐忠兴后面马背上。
 
  “你应该买一辆摩托车骑一下。”李菊花说。
 
  “以后再说,我又不出山,外头没啥朋友嘛。”唐忠兴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马跑得更快了。
 
  三伏天很快过去。立秋后的前段时间,天气还是艳阳高照。不过,常在午夜或者午后来一阵狂风暴雨。干旱得直喘气的土地和人一样太需要下雨,泡一泡身体了。
 
  吃过晚饭后,唐忠兴和李菊花闲聊起来。
 
  “你的老婆临走时对我说,这次出远门,找到能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挣些钱养活自己,她就打算不回来了。她和你不过同住了几年,又没有生养孩子,从没领过结婚证,她没有任何牵挂。要是三年不回家,她要我告诉你,别再等她了,自己盘算着过日子吧。”李菊花对他说。
 
  “她真这样对你说?”
 
  “咋,你不信?”李菊花看着他。
 
  他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这下,我们扯平了吧?我们俩是被丢弃的人。”
 
  “我们俩以后在一起也算公平了。”他叹了口气说。心里还是觉得不公平。李菊花有一个儿子。他啥也没有。不,他有一个老父亲。对于两个人真的公平。
 
  “私底下,她让我关心一下你。有合适的帮你介绍一个女人。今晚上,我把自己介绍给你,行吗?”李菊花也有快一年没有闻到过男人味了。她乐意跟他在一起,他只要毎天挑二担黄泥水。她为他耕地栽种土豆玉米大豆;她愿意像女主人一样喂他的黑狗白猫。
 
  他带着李菊花和孩子去了一趟他少年时代常去的外婆家。那里的山绿啊草苇茂盛啊。使李菊花和孩子神往。
 
  一座山,被葱郁的青草覆盖
  天地间明丽妩媚壮美
  山色苍翠山溪流淌
  牛羊在草坡奔跑
  女人采摘草丛间花呀戴在头上
  孩子追逐着梦想中的天堂
  干净纯洁的村庄在草山下
  围在土墙栅栏中央
  鸡狗猫们在亲切地呼唤
  草山上还有果树和花卉满地
  人们就在草山上追着蜜蜂蝴蝶
  和蜜蜂蝴蝶一样欢乐
  在大自然怀抱里,
  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和云彩
  看云彩如何变幻,不断组合
  像牛马狮虎狗的模样
   草山上的野山桃酸枣
  沟坡上长满野桑树
  野草莓,红色枸杞
  把人的童年记忆染红
  草山上的野兔松鼠在逃窜
  穿山甲和地耗子挖了一堆黄土
  挖洞啊灌水啊,惊天动地吆喝吼叫
  晚霞在草山上滚动时
  鲜花啊草啊竖起耳朵
  迎接风的抚摸和情爱
  于是,草山有不绝的歌
 
  自从李菊花来到了家里,唐忠兴少做了不少家务事。
 
  天忽然有下暴雨的迹象,他收了几件衣裤回屋里。
 
  “在厨房里。”他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说。“有面粉土豆和黄豆芽。这鬼天气,还真摸不透脾气.”
 
  “还有一点最后一次买来的食品,我们不会饿死的。”说完大笑起来。
 
  “我要水,只要水!”她绝望地祈求着,同时摇晃着身体。
 
  你要是愿意,下午来。地里还有几棵玉米。”他对她说,“我去把它们砍倒带回来,你可以做几个玉米饼,当饭吃。”
 
  “谢谢,不过这会儿我只想洗澡,我觉得。”李菊花不耐烦地回答。
 
  “你得等到下雨!”他告诉她。他怀着一种为难的心情,面对着一个女人,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这个女人的婀娜体态既吸引他又排斥他,她完全是个美丽女人。马利娟一向善于挑选;他又隐约感到,想得到他兄弟的妻子是一种罪过,虽说他兄弟已经成了死鬼,长眠地下了。
 
  “要是他没死该多好!”李菊花叫道,她好像猜到了他的心事似的。
 
  “算了!别去想他了!”他劝说她,然后又说,“来,我把你的房间指给你。”
 
  上午,他们一起走进屋里。李菊花尽量舒适地把房间收拾了一番。然后,他回到摇椅上坐下,盼着下午起一阵大风,望着经常看到的东西:干旱的土地和远处的几棵孤零零的树,想象着什么时候会下雨,考虑着下雨时他该做的事情和万一旱天持续下去、不会像他和等着下雨洗澡的女人所渴望的那样很快结束的说,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下午,李菊花在厨房里干她的活儿,他又坐到廊子里去乘凉了。那里有一股从西边吹来的凉爽的风。这时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那宽阔的脸孔、短小的鼻子、又宽又厚又红的嘴唇和黑黑的眼睛。眼睛里显露着淘气和纯真的神情。不知他说了句什么话,她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她那整齐、清洁、锋利的牙齿。
 
  他又想起了作为女人的她,在心里说:“她来这儿很好;妈的,我太孤单了,这个女人完全比她等待的雨水要好。”他走进屋,拿来一本书。
 
  “这是什么”她问。
 
  “一本《美女情人》!”他回答,“是一个旧木箱里找到的,不知是谁的。不过,不管怎样,可以用来解闷儿。”
 
  “读这个是罪过!”她断言。
 
  他笑了笑,心里想:“这个女人很不懂事;不过。她在这儿很好,马玉宝死后她就应该下山到这儿来。”
 
  “好像很快就会下雨。”她自信地说。
 
  他看了看他确定的预报雨的标志,摇了摇头说:“也许明天会下雨。”
 
  她又说:“我觉得下毛毛雨了。”
 
  “不是!”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是风从山上吹来的水汽,靠它播种可不行,不过是一点细毛雨。当大雨像上帝安排的那样真正降下来的时候,我就去种玉米。到时候,到处是一片绿色。你瞧吧,玉米和它那绿长矛,水灵灵的青草,花朵,干涸的小溪里的流水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好像它在为我唱催眠曲,我又变成了孩子。你明白吗?我又和马玉宝出去跑啊跳啊,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可是多么想他啊!”
 
  李菊花的脸红了。
 
  他觉得她更美丽更可爱了。不过,他没有这样对她说。在女人面前,他总是怯生生地,不能把心里想的事情全说出来。因为面对着女人,他的舌头特别沉,好像把嘴给堵住了似的。马利娟曾笑他是个最胆小的胆小鬼。也许只是害怕,害怕不懂的事情,害怕女人的杰出、美丽和温柔,这一切使他感到不知所措。
 
  李菊花的那副天真的样子也使他捉摸不透。那个天真劲儿就像一张假面具,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诱人的罪孽,天晓得是什么隐秘的渴望。也许像他在想她一样,她也在想着他,也像他一样心里感到快活;也许跟他一样,当他用有节奏的步调跟随着她,或者两人的目光相遇、她淡淡地、神秘地微笑时,她的血脉也炽热似火。尽管他喜欢杨亚利,却还不能够确定她在他的生活中将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
 
  他不知道她的来意,不知道是不是马玉宝吩咐她来这儿。有一点使他感到不安,因为田产已经不算什么;每当一位兄弟(一共兄弟五个)决定要求他的一份,自己负责耕种的田产。他心里想,“她要是提出这种要求,我就拒绝。当时,没有强迫马玉宝那个懒汉出走,没有让他到那座使他丧命的山后去找女人。”为了摆脱几天来像肉虫啄食他的心一样烦人的疑问,他用冷淡的口吻对李菊花说:
 
  “马玉宝没有在哪里买地?”
 
  “没有,”她回答,“用什么买?”
 
  她的否定和反问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怀疑,这个女人。他想,“她到这儿来准有什么目的?一定带来了什么,天晓得她留下来面对尚未耕种的土地有什么打算。”他又想到过去的兄弟马玉宝那些天、那些星期和那些月份。
 
  他坐在摇椅上望着面前的那块正方形的土地冒热气,有时也望望那几座像蓝色的巨马似的高山。兄弟马玉宝他终于到哪里去了。他再一次强调,他那个兄弟是愚蠢的:
 
  他非走不可去城里,而不愿意留下来种玉米到城里去卖。特别是现在,自己负责耕种的8匹玉米能卖一大笔钱。“这玉米不错。”镇上粮站的人说。用玉米可以买一匹好马或一台电池收音机。“我一直想有一匹马。”他想。同时望了一眼杨亚利骑来的那匹白马。现在那匹白马正在约摸200米远的地方吃草。
 
  李菊花进屋去了。一个半小时后,为他端来了可乐饮料和玉米饼。
 
  他吃了,但胃口不佳,因为跟每个下午一样,他觉得不舒服。“头疼脑热,全身发烧”,提起来他不免感到恐惧,因为只要下午有这小毛病,早晨起来就觉得腿发软,舌发干,吃饭不香。此外,他还梦见镇上酒店里的女人。可怕!
 
  在赶集的时候,那些女人总是这样招呼他:“来呀,宝贝儿,快来呀!”
 
  他进屋去酒吧里,接着女人就坐在他的腿上,哈哈大笑。
 
  自从这个李菊花女人到来之后,他夜里梦见的腿就变了。那些面孔是别的女人的,腿却是她的。就是她下马时他看到的那两条腿:很丰满,白色的,有一道白色的条纹。
 
  “她需要水,我需要她,真见鬼!”为了描绘自李菊花到来后出现的新形势,他这样想。杨亚利每时每刻都在气愤地抱怨:“水啊水,我要热死了!”他望着她,觉得他这个雄性高级动物,完全熔化在了她那呆滞而炽烈的目光里了。
 
  李菊花仿佛知道他的心事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扭动她那诱人的腰身,或者用一种诱人的姿势坐着,使得他的内心欲火中烧,直咽唾沫。“该死的婆娘,”他暗自骂道,“她为什么不留在山上呢?”他认为她要是留在那里,比骑着一匹马进行一次又远又累的旅行舒服。
 
  他从她手里接过一只餐盘儿的时候,她再一次肯定地说:“我相信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像她第一次说要下雨的时候那样看看天空。他先看看晴朗的天空,然后转向南面,那里有一块地方,只要有下雨,头就一片昏暗。
 
  “不!”他回答,“连下雨的迹象也没有!”
 
  她仍然坚持她的看法:“可是我觉得快下雨了!”
 
  “不!”他加重了语气说,心里燃起一团针对她的无名的怒火。在他比当地任何人都清楚的事情上,她是那么固执和自负,好像为了这件事他应承该吹号击鼓别人才能听见,才能及时下田撒种;好像倘若她的话不幸言中的话——他几乎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他就得去播种。
 
  李菊花仍然坚持她那寄托着她的希望的想法,走到户外的平地上伸出了手臂,然后像个小女孩似的笑着回到他面前嚷道:“哼!我的话没错吧?下雨点了!”
 
  “每天下午都下雨。”他慢吞吞地说,“不过,雨点是从哪里来的。”他又说,同时用头指着群山的方向。“每天下午都如此;可是到了晚上,不但没有雨,反倒更热了。”他扛起摇椅进屋去点电石灯,因为他早就说过鹿山的阳光已经消失,夜色已经降临。按照他对星辰的观察,大概六点半了。他在不强不弱的灯光下坐定,取出《美女情人》,读了他所喜欢的几节。他在读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并没有丝毫虔诚的信仰,而只有享受一会儿快活时光的想法。另一方面——这一点他从不寻任何人讲——,他认为这本神圣的书中有许多谎言,例如关于那个让太阳停止运转的武士的传说和那个去田里干活、最后留在他身边生活的女人的故事。
 
  一个小时后,李菊花走进来,看见他在看书。她撇了撇嘴,又发了一番“热得不得了”的牢骚,随着脱下了一下罩衫,以便更好地散发身上的热气。停了一会儿,她问:“我在哪儿睡觉呀?”
 
  “在这儿。”唐忠兴回答。“我的房间里有一个垫子,我去拿。”他拿来了垫子,把它铺在地板上,然后用报纸做了个灯罩,扣在那盏灯上。“这样,灯光就不妨碍你了。”他解释说。
 
  他知道,灯光太强便不能入睡,早晨起来眼睛会发红发烧。李菊花跑到镇上去的那天就是这样,他喝醉了酒睡着了,早晨醒来把缸里的水全喝了。
 
  “有酒吗?”李菊花问。
 
  “我想是有的。”唐忠兴回答。
 
  “那我做点杨梅酒吧。”她提议说,“你不爱喝杨梅酒?”
 
  “如果劲儿不太大的话。”他解释说,因为他想起有一次稍微多喝了一点,第二天他的脑袋就不听使唤了,好像是凭靠自己的力量进行痛苦的呼吸。
 
  “我被那种又黄又苦的水要了命。”李菊花说。
 
  他继续对她讲述马利娟时代的种种细枝末节。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他毫不隐瞒地对她谈起偶尔去镇上进行的访问,看女人。
 
  总之是关于光棍们到有轻佻女人的地方所干的事情,因为别的女人只是偶尔能够弄到手。而这种事情首先发生在师家里。
 
  “那么你,没有结婚?”她好奇地问。
 
  “不,结婚了。”唐忠兴故意慢腾腾地回答。“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结婚了。也许那个女人不属于我,妻子也吵着出去东面的沿海城市打工了,上帝不愿意我幸福。”
 
  “可能。”她说,“因为婚姻是上帝的赐予的食物。”
 
  “不错,”唐忠兴热情地赞同,“我没说不爱她,没说不喜欢她,但是,奇怪的是,我们三次推迟婚期,拖来拖去,结果我们俩竟忘记了。”
 
  听了他的讲述,她开心地笑起来,两手捧着肚子,接着又擦眼里流出的泪水。
 
  “你怎么啦?”他惊异地问。
 
  “没什么。太可笑了。”她回答,笑得浑身颤动。
 
  他注视着她,心里承认自己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因为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见过一两件婚姻失败的事情。他想,同时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难受起来。“是发烧,”他不安地说,“是那种可恶的发烧,该死的发烧。”他并不是那么担心,因为妻子马利娟离开家不久,他就得了热病,并且不时地发作。先是发热,接着是发冷。整夜都是如此,直到天亮醒来。醒来后觉得全身轻松,嘴里发苦,关节疼痛。
 
  “服药!”有一次药剂师对他说。那种又涩又苦的药片吃下去更难受,弄得他像个聋子,他再也不吃药了。
 
  “你觉得身体不适吗?”李菊花问他。
 
  “有点热。”他对她说,“没关系,每天下午都这样,发热,发冷,过去就没事了。”
 
  “我给你熬点红糖姜水吧。”她说,说完进厨房去了。在厨房里她对他喊道:
 
  “有吗?”
 
  “有红糖,泡一下水,放进生姜片,效果更好。”他也大声回答,“在篮子里,找到了吗?”
 
  “找到了,确实在这儿呢。你等着,一会儿就好。”李菊花说道。
 
  转眼之间就看见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走过来了。他喝了又热又酸的水,她盖上了毯子。过了片刻,她告辞了。
 
  他鲜活着,充溢着朝气,勾诱着青春的欲望。他的灵魂都淹死了。他听见她的被褥和垫子,不久又听见她的低沉的呼吸声,她大概睡着了。他一面听着她的鼾声,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不能合眼。他睁着眼睛待了很久。他不愿意听见,但是又无法避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最初听见的是院子里的风声和树声;然后是一男一女谈着话走过的声音。男的声音粗,听起来像窃窃私语,女工的在笑什么,笑声里含着奸邪。他想象,可能男的对女的讲了一句俏皮话或碰了她一下,使她发痒了。唐忠兴又想起了李菊花。她睡在离他三米远的垫子上。对女人的品位不禁使他垂涎欲滴。就像那一次马利娟的心情一样。
 
  李菊花坐在门口,他坐在摇椅上。
 
  李菊花想起了镇上酒吧里的女人,她们像不知羞耻的妓女那样举止放荡,挑逗地招呼客人:“来呀,宝贝儿,快来呀!”
 
  半夜时分,一只雄鸡刚刚叫过不久,他听见了一匹马慢慢走动的沉重的蹄声。是两匹马,也许是李菊花的白马和家里的黄母马。
 
  两匹马在院子里跑起来。他爬起来,从窗口看见它们在跑。白母马在前;另一匹马在后面转着圈儿紧追,咴咴儿地叫着,还咬母马的脊背。一转了那么多圈后,公马终于赶上了母马。之后两匹马便平静了,他心里挺高兴。母马将可以产下一头小马驹。
 
  李菊花从窗口看见两匹马在疯了跑。笑声里心情祈求着。
 
  他回到床上躺下,继续听着外面的声音,夜晚的动静,同时也听着房子里的声音:杨亚利在那里同闷热斗争,可怜地祈求着雨水,翻身的时候使草垫子发出一阵簌簌声。有一会儿他听见她爬起来。向厨房走去,还听见她掀开水缸盖儿取水,后来水缸盖儿啪地一声盖上了。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一秒钟比一秒钟地沉重。后来他觉得自己掉进了黑洞洞的深渊,雨不停地往下落;外面的声音消失了的时候,屋子里的动静没有了。
 
  天亮后他睁开眼向李菊花睡觉的地方望瞭望,发现她不在那里。“她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他问自己,他满足了她的欲望,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李菊花是妻子的小姐妹啊。
 
  此刻,他听见了刚醒时没有听见的喊声:“下雨了,下雨了!”他走到窗口一看,果然在下雨。
 
  他抓起种子口袋,穿着短裤就跑到院子里,往地上撒起种子来。
 
  远处一个人的喊声吸引了他:“快来呀,忠兴!”
 
  “什么?”他大声问,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围成个喇叭。
 
  “我在这儿哪!”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招呼他。原来是李菊花。
 
  他背起种子口袋,向喊声的地方走去,在瓢泼大雨中幸福地奔跑。他要抓紧时间耘耘属于他的那块土地,在责任田里播种,只要不再干旱,就会有幸福。
 
  两天后,他陪着李菊花和儿子一起去镇上领了结婚证,又去县城购买了临河边的一套九十五平米房子。他要让李菊花和儿子住在城里。至于他吗,他舍不得自己家中七亩山地,当然,得把李菊花和马玉宝那九亩地也归拢到一起,种上土豆还可以收获一茬。村庄外有扶贫工程建了蓄洪池,挖了深机井,或许以后不会再有旱地了。可以种上富士苹果葡萄红枣,就可以有甜蜜日子了。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