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来到忽然花开! 登录注册忘记密码

宿舍楼的烛光

发布于:2007-06-01 16:52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李小祥

这么巧,我和端木竟意外的面对面坐在这座城市的一间简陋的咖啡屋里,屋里挤满和我们一样躲避风雪的人。手里握着一杯滚烫的咖啡,看着端木憔悴黝黑的脸,我小心地问着他的近况,端木粗糙的双手来回搓动着手上的杯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高中毕业后回到村里跟了一个建筑工程队打工,眼下正在这座城市施工。看着他刚毅的脸上依旧倔强的眼睛,思绪不由地回到八年前。

那时我在县办的一所高级中学里担任男生宿舍管理员,宿舍楼是新建的,全市一流的条件,所以管理要求也相当严格,学生们也非常珍惜这个住宿条件,认真整理,严守纪律,从来没给我的工作带来难度。忽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说高三某宿舍半夜三更有人点蜡烛。这还了得,于是我开始潜伏检查,一连三天无事;第四天深夜12点左右,终于我看到二楼高三宿舍区某室,亮起了微弱的桔红色的光,不由分说,我冲上楼用力揣开门,室内一张小小的学桌上点着一支红色蜡烛,鲜红的火苗晃动着,晶莹的烛泪不停地往下滴。床边一个瘦小的男生怔怔地凝视着那支带泪的蜡烛,他就是端木。

我将他唤至办公室狠狠地教训了一通,让他保证以后不准再犯类似的错误。他有点倔强,一声不吭地听我训完后,就默默地走了。

一个多月后我又一次半夜抓住他在宿舍里点蜡烛,这回我找他班主任会同处理,班主任说他成绩很好,学习很用功,就是有点犟,听说他妈妈是被摔死的,有点自闭不合群。于是我又给他讲了一通点明火的危害,以及违反校纪校规危害的大道理。他写的检查非常短,只承认了点蜡烛是不对的。看着他转身离去时倔强的眼睛,我知道他对我是不服的。

临近第一学期结束的一个雪夜,我和校纠察队员第三次逮住了在宿舍里点蜡烛的他,当雪亮的电筒光照射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有点红红的眼眸时,我愤怒了。接下来,学校给了他一个严重警告的处分。处分以后,我再没有发现他在宿舍内点蜡烛。只是他更沉默了,成绩也急转直下,后来竟然没能考上大学……

我颇有些内疚地问对面的端木,你怎么没有再复一年。

端木啜了一口已变凉的咖啡说,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村是出了名的穷村,我家更是穷,还有个妹妹在读书,哪来钱再供我复读呀?端木迟疑了一下,接着说,胡老师,其实我有一件事很早就想告诉你。可一想,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目光故作和蔼,脸上也尽量显得亲切一些地叫他说,我们都是老校友了,难得有缘碰到一起。

端木BB嗓子,舌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说:小时候爸爸妈妈很疼我,妈妈更爱我一些,可我家里很穷,爸妈都没工作种几亩田,为了供我读书,妈妈常常出去为人家洗洗刷刷打零工,从来不辞劳苦。后来我上了镇上初中,妹妹又开始上学,爸爸身体不好,妈妈更辛苦了,每天起早贪黑外出打工。有一天傍晚,邻家大伯来学校通知我说妈妈从一建筑工地三楼摔了下来。说到这里端木有些激动,脸胀得通红,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泣音: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家中因为没钱装电,只能在妈妈的床头点了两支过节敬香用的蜡烛,妈妈躺在床上已经快不行了,期待的眼光一见到我,突然一亮,然后又慢慢地黯淡下去,嘴上哆哆嗦嗦想说些什么,我赶紧强忍泪水把耳朵伸到她嘴边,妈妈细弱蚊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我耳中,伢儿,妈妈要去了,从今以后妈妈再也帮不了你了。妈妈颤颤抖抖地把手指向床边的蜡烛说:如果你想妈妈的时候,就点上一支红烛吧,妈妈会在那边……为你祝福的,妈妈……是看不……到你考上大……学了!说罢,妈妈就去了。

坚强的端木眼睛湿漉漉的,两颗晶莹的东西一直在眼眶中打转,他努力地不让它掉下来。同时我的心也好象一下掉入万丈深渊。

端木喉头有点酸:妈妈死后,爸爸常常酗酒,也顾不上我和妹妹了,后来勉强让我上了高中,可我常常想起我的妈妈,想得好苦好苦……我实在控制不住不去想我的妈妈。端木猛地掉过头去,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可一贯坚硬的我却控制不住自己泫然的眼睛,我知道从此身上背负了一份罪孽。

端木慢慢掉转过脸,眼中竟有了些光彩,不等我说些道歉的话语,其实你们教育我是对的,我毕竟违犯了校规,我并不怨恨你们,想想那时即使考上大学父亲也无力供给,今年我妹妹读高三,我一定会供她念大学的,可是我……如今还是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点上一支蜡烛!

我呆在一边,也不知道端木是什么时候告辞卷入渐小而纯洁的雪花中的,只是茫无头绪地想:

世界原本有一些超出纪律之外的纯洁,原本有些工作需要细致,原本命运竟如此简单。

我的心下一片悲凉。


责任编辑:admin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