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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今生

发布于:2007-06-01 16:4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李小祥

来 世 今 生

李小祥

凌晨五点,八十四岁的金笙用干枯的手理了理几近稀无的白发,镜中的他已虚老不堪,失血的脸膛和隆肿的眼泡,干瘪的嘴唇和郁皱的下巴。难道就这样子去赴这个今生最重要的约会吗?当然,为了今天,他整整等了半个世纪了,这是一个多么漫长而又煎熬、期待而又冷酷的岁月呀!为了今天,多少次告别病痛与死神擦肩而过,终于以顽强的毅力,本能的期待和近乎奇迹的生命力盼到今天,在此之前老人早已百病缠体,君数请的了。

非常现代的中等城市繁华地段,建筑工人正在清理刚刚轰毁的一座五十年前砌建的当时最高建筑物二十五层的东茂大厦废墟。初冬早晨八点的阳光很好,金笙老人瞒着家人自己摇着轮椅来到这废墟前,十几年前老伴去世后的一次中风让他永远告别了站立。阳光下轮椅上的老金笙眯着眼睛,很惬意的样子,这种等待让他的思绪回到七十年前——

 

城南中学的表彰榜上,初二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金笙、来昰

于是金笙所在三班的一些喜欢恶作剧、乱扯线的调皮男生将他和四班的来昰“凑”在一块儿,说他们是“今生来世”的一对“金童玉女”。

流言纷飞,少年金笙开始留意这个隔班的女生——来昰,姓“来”,好怪的姓呀!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瘦俏嫣红的脸颊,娇小玲珑的身段,像极了粤片武侠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中演黄蓉的翁美玲了。

在数学兴趣小组培训班上,金笙发现来昰思维非常的敏捷,头脑也特别聪明,并且活泼可爱,灵动文雅。竟开始暗暗的注意并便偷偷的“喜欢”上她了。

 

轮椅上的金笙想到此处,嘴角牵动着少年般的微笑,太阳升高一些,老人有“温暖”的感觉。

 

金笙是农村生,寄食在离校园二里远的航运公司食堂,来回总要经过来昰的家门。来昰的家是临后街的房子,没有院门,一眼可以看到里面。所以金笙每次经过时,总要看来昰在不在家,在家干什么?每当来昰与父母、哥哥其乐融融的谈心、吃饭时,金笙总是感到很开心,假如自己在坐在那儿成为其中的一员该有多好啊!而每当看不到那娇小的身影时就会想她上哪儿去了呢?这一趟又白跑了,淡淡的失望伴着幼稚的依恋就会弥漫在少年金笙的心中,倘若门关上了,那将是更懊恼的事了。

初三时,学校并不要求上晚自修,但有些“好学”的学生还是“自觉”来校“学习”,来昰也是其中一员。自习结束已经很晚了,女生们回家总是有男生相送的,金笙总是抢送来昰,传说他们是“一对儿”,别的男生总是让着金笙。

一支旧铁壳二节头电筒发出的幽红的光束照在泛着青苔光泽的青石板上,古城巷道的夜晚弥漫着熟悉而恼人夜香,两个半大的少男少女拐弯抹角在小青砖砌的古房中间大声谈着学间的趣事(其实为自己壮胆)。金笙总感到时间太快和路程太短,而来昰呢,总是欢快和兴致着的,其它一概无知。

来昰的化学成绩很好,金笙便问她借化学参考资料,于是来昰将一本背面签了名的化学习题集借他,用完了,金笙多了个心眼,没还。来昰缺了个心眼,没要。

老金笙想到这节,竞又少年般狡黠的笑了,要知道那时能够得到一个女生的“信物”是多么不易和有在别的男生面前炫耀的资本啊!

 

日已近午,她呢?她会出现吗?她会不会早已撒手人寰,还是躲在城市的一角永不再见,或者她早忘了那个五十年之约,甚至连他也一古脑忘去。老金笙开始有点焦躁了。

 

初三毕业前的一个夜晚,金笙的老电筒刚好没电了,在校小卖部买了支蜡烛点燃送来昰回家,一路上,少年金笙看着小俏嫣然的来昰,不觉懵然情动,少年的情窦竞无可抑制的在心中汹涌,快到来昰家门,金笙让来昰停一下,来昰问什么事?嫁给我吧!金笙也为自己大胆吓了一跳,来昰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明白过来时,小脸气得通红,一个多么优秀的男生呀!品学兼优,聪慧不凡又有农村孩子的质朴与善良。怎么这样“肮脏”的话竞然从他口中说出,真是气死人了。

你——死形样子。来昰脚一跺,撂下一句,溜也似的跑回家中。

后来,他们再没答睬过。初中生涯一忽而过。

再后来,金笙考到农村一所高中,而来昰仍考在本校高中,两人音信全无。

 

老金笙的思绪仍然留在七十年前的初中学涯,仍然为那四个字怦然心动,当一切尘埃落定,今日再逢,他还会说出那四个字吗?是的,一定会的,唉!,要是没有二十年后的再次相逢,那又该是怎么样呢?会不会这一生之中少多少牵挂呢?

正午已过,饭后工前的建筑工人开始注意起这个坐轮椅的老人,纷纷上前询问为啥一个上午在这座墟前不动不摇,为啥不回去吃饭,是不是子女欺侮?老人不作回答,只是摇头,问急了,混浊的眼中闪出一丝光芒,说是在等一个人,等五十年前的一个人,工人们兴趣倍增,问个究竟,老人却缄其口,只是摇头,那种老龄人颤抖的摇头。好心的工人端来饭菜,老人轻轻地推开,一种老人泪在眼中婆娑,那不是感激的泪。

 

世界毕竟很小。二十年后,在这个城市的一所商场里,在教育部门工作的金笙与在这儿工作的来昰不期而遇,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让两人都怀旧感伤不已,双方都讲了这些年的境遇,知道双方都早已成家,两人的家庭都很和满,金笙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来昰有一个聪明的儿子。

金笙笑着问来昰还生不生他的气了,来昰笑答,往事已过,何气之有?于是友谊重新在他们中间流淌,两人不断的见面,谈儿女、谈老婆(公)、谈老人(父母公婆)、谈生活、谈儿时的理想、谈今后的畅想……

每次他们见面谈话的地点都是在来昰供职的商场,来昰的亲密女友跟来昰开玩笑说她是“红杏出墙”了,来昰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甚至还“回击”他们,是又怎么样?可她和金笙确实从没在这以外任何地方单独见个面。

来昰总是说金笙发福了,刚见面都有点认不出了。金笙确说来昰依旧娇小可人。聪慧如旧,黄蓉本色。

 

日已偏西,冬日晌午的天色竟变得有点晦暗起来,老金笙紧紧身上薄薄的棉衣,身子在这慵大的棉袍中竟有些发抖。现在怎么瘦成这样子,当年才气蓬发的自己呢?那些都是往事了,“蓉儿”呢?噢,不是自己女儿那个“蓉儿”,而是那个“蓉儿”,怎么,真是太糊涂了,这么混淆,你人在哪儿呀,你赶紧出现呀,五十年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呀。

 

金笙是文科出身,诗词文俱佳。于是常常拿着自己的文章给来昰看,请来昰指点,来昰虽不很会做文,但天性的聪颖和灵悟让她评点得俱情俱理,句读分明,笙惊叹于昰的聪悟,总是说昰是自己的文章知音,红颜知已。

重逢一年后,笙想为来昰写点东西。笙对昰说,现在填词的人很少了,我就为你填几厥词吧,词是最能达情达意的东西了,昰微笑,我会好好保存的。

笙为昰写的词五花八门,奇潭飞拓,昰说不能写点正经的东西?于是笙从同学情填起,一直到填些情意绵绵的东西来,昰开始读时有此羞涩,后来竟也能平心而读,坦然成诵了。

昰告诉笙,我们只能意会个中情意,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各自的家庭都挺美满的,笙说本来就是这想法,宛如梦中罢了。

有一次笙与昰谈到张恨水,笙说张恨水才情天成,下笔如风。一文既成天下晓,羡煞桌边等  人,万人空巷等下文,数篇千人不乱套。昰却讽说恨水与冰心的一段“神恋”怪恨水不够勇敢和果动,过于懦弱,尽管已妻周南,最终导致有“恨水不成冰”的慨叹。

笙认为昰的话中有某些暗示,于是为她写了首《别意》词中有“红拂投李靖,虬髯恨晚”的浩叹,更有“平湖雨打涟漪,敢笑一潭恨水”的挪揄和自潮。昰看了只是默然寡欢的样子。

 

昏暗的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小雪,老金笙身上有点瑟瑟的,心中也是瑟瑟的,人啊,你为何还不出现,在这人生的尽头,难道你还要折磨我一次吗?工地工人跑过来劝他赶紧回去,说这样会出事的,老人固执地摇摇头,在轮椅上如一尊石雕。

 

两人心中都充满了浓情密意,开始了他们的“神恋”,可他们仍只在那座商城谈谈,他们的“约会”似乎成了一个定例,周围的人再没有取笑他们的了,却总还给他们的“神侃”以方便,他们都各自遵守着自己的“家庭”,没有一次单处,没有一次牵手,没有一次“出格”。

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的标志性建筑物,二十五层的东茂大厦竣工了,政府对市民开放十天观光,市民们从没见过这么巍峨的建筑,纷纷爬上顶层,浏览全市,拍照留念。

笙写了一首藏头词托人带给昰,约昰晚上八点在东茂楼顶见面,不见不散,这是他第一次约会她,她会来吗?

二十五层顶楼的天井里,劲风吹拂着伫立的笙,俯看全市万家灯火,所有建筑一踏脚底,有“一览众山小”的神韵。笙终于没盼来昰,难道她没看懂吗?她那么慧黠,九时,笙的手机铃起,短息说:意已晓,人不能。初冬晚上的笙有点冷,却仍枯守午夜十二点,电梯已关,独人拾级而下,其心惶然。

 

已至傍晚,老金笙愈发显得格外焦躁不安,雪已经将他身上打得惨白,一如他脸上的惨白。工人们已经怀疑他是否患老龄痴呆症,嚷着要送其回家或打电话让其子女来接,老人心中一团糟,是像那回了,不会再来了。唉!本来就是那么的渺茫,由天安排罢。好心的工人拿把伞给他,他已无力支撑,只是斜靠在轮椅上。

第二天傍晚,昰发息给笙说自己不来是减少两人不必要的负担,自己很爱这个家,不希望给它抹上黑印,当时她正与老公下棋,很是过意不去。她很是欣赏他的才情,也很“喜欢”他,可真的没法越过那道鸿沟。笙看了苦涩的感觉萦上心头,半天没回。最后昰发息说,难道你真的生气了,不再理睬我,笙看了,眼泪飞一般涌出来,我怎么能怎么能不理睬她呢!她此刻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吧。冲出家门叫上的士,风驰向昰的地方。

昰在商城里低着头,手里拨弄着手机链,一脸的无助与凄切。笙心疼得不行,恨不得一脚跨过挡在前面的门,飞立她身边,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昰下班时,笙硬是将她“请”到东茂楼顶。

于是他们在这最高点倾诉他们的点点滴滴,倾诉他们的虚幻的爱情。她说这是最相见,不会再有下次了,笙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互相叮嘱要为各自的家庭负起责任,他们认为他们认为他们的重逢已干系到各自的家庭了,他们要在这儿彻底的“分手”。分手前,笙问昰为什么老天不给我们一点点的希望。昰说假如有来世一定就会有希望。

来世是什么?我要的今生,笙答,假如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造成我们的单身,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要彼此诅咒自己的家庭了,昰的神情很忧戚。

难道今生就永不想见了吗?

他们为此定了个长长的约期,五十年后的今天,如均不作古,仍在此地不见不散,倘有天赐,再叙前缘。

临别,笙说婚后十年能陪女人下棋的男人是好男人。

 

天色很晚,有雪相印,天不算太暗,过往的市民也驻足观望呆候了一天轮椅上的老人,工地上的工人劳作了一天各自回归了自己的温馨,好奇的市民深知老人来赴了一个五十年之约,惊奇、不信与诧异写在各个人脸上。看着老人单薄棉衣已不足以御雪寒的刺袭,好心人脱下厚厚的棉袍遮盖轮椅,知事人已去喊来巡警,这个现代文明的城市从来就没有人冻毙街头,警察看到听到后,询址不得呼来110警车,要强行将老人带走看护,老人用失泽的眼神和干瘦的手制止着搀抚他的人,他要将他的故事告诉他们,于是,在老人的旁边自动围成了一个挡风蔽雪的人墙,警察为老人送上一杯热水,过道的市民便撑着伞听老人用喑哑的声音讲述那过去的故事。

故事并不精彩,很平淡,但老人的那份温柔浪漫的心和真挚执着的感情却震撼着每个人的心,妇女们的眼睛已经发红,他们都盼望着金笙能够在今生能够再见到来昰,他们都盼望着街道尽头能够出现那位可爱老人的身影,他们都祈祷着老天给他们这个最后相见的机会。然而,老天会让他们再聚吗?

夜已经很深了,市民却越聚越多,他们都在注目着这场世纪之约,警察们似乎忘掉了自己的职守,没有去遣散他们,而是维持着这座人城的秩序,大家都在期待,期待着五十年后的她呀,尽快来到,来了结这一世的情缘,不远处,只有雪花在不停不停地飘舞,轻轻轻轻地散落在愈厚的雪地上。

快到午夜十二点了,这一天即将过去了,街灯、霓红灯、工地探照灯将这东茂废墟前照得亮如白昼,人们的心在沉落,厚重的失望感笼罩着全体人的心,女人们都有想哭的感觉,金笙老人呢,像座雕塑般坐在轮椅上,一丝不动,只有眼睛的忽眨证明他是个活体。

远处鼓楼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人们都极目远眺街四周的尽头,终于,终于,终于在雪舞的尽头,一袭佝偻的影子向这儿缓缓缓缓移来,市民的人墙主动为金笙老人让出一条通道,让老人能够看到由远而近的人儿。金笙眼睛刹忽由混浊变得明亮起来,五十年啊,终于迎来了,老人冻僵的手紧紧扶着轮椅的转轮使劲地向那个方向,向那个手里拿着卷东西的“白发”转去,警察不忍,上前推着轮椅快步向前碾出……

两个头白胜雪的老人一站一坐地伫立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忍说……一个世纪之久。

她去了,十五年前就走了,那老人深息的叹气,她说我如果能活到今天的话,让我代她赴今天之约。

老金笙颤颤地点头,没了忧愁,没了哀伤,没了企盼,只是用目光征询着她的信息。

她一直生活很好,她很幸福,也很满足。只是在病重的那几年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一直在跟我讲你们间的故事,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说她忘不了你们之间的一切,说她与我有今生之缘,与你有来世之约。

女人们开始流下隐忍已久的泪水。

她说与你再次相逢,被你不可一世的才情和温柔浪漫的心击倒,那老人顿了顿,尽量使自己不过于激动,使吐字更加清晰,她是真的爱了你,无可挽回的爱了你,她让我原谅她。我被她对我的忠诚所感动,请她原谅我,原谅我的不够细心和不够浪漫,请她原谅我所有的不好,膏肓之时,我一再要求去找到你,让你们在今生今世能够再见一面,可她决绝地让我不要找你,她不想让你为此再背上一个负担,多一份牵挂,我想她应该死在我们两人的臂弯中,这样她才会走得幸福些,可她却死在我一个人的……

连心软的男人也开始抽泣。

她说如果你今天还活着一定会来这儿等她,让我午夜正点赶到这儿赴今生之约,她让我将这些文稿交给你,说着老人将手中的文卷双手捧送在金笙胸前。

老金笙用抑不住抖动的双手缓缓郑重地接下这五十年前的情愫,努力地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使劲地打着,打着,终于火苗起来,他费力地点燃那卷诗稿,散落在这雪白的街道上,火红映红着金笙老人的脸,一切已随火而去,一切已随风飘失。

城市的中心是禁火的,警察们竟无“力”禁止。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金笙说出他的第一句话。

你是这世上最痴情的男人!那老人说出他的最后一句话,来昰来世是你的。说完转身而去。

人群一阵唏嘘。

望着那老人远去孤独佝偻的背影,混沌的金笙老人忽然脑中一片空明:来世呀!来昰仍是你的……

当夜,金笙老人猝然而逝,一切归于平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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