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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汤汤》一(初稿)

发布于:2007-04-28 10:57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夏银龙

《水汤汤》(初稿)

(夏银龙著  江苏  2004年5月——)

[注:这是我大三时写的初稿,未做修改,仿路遥风格,望诸位批评指正为谢!]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全部拥有(她)该拥有的一切的。日子没有尽头,但是我们还必须得活着。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我曾站在高耸的河坝上,面对滚滚东去的浑水,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中为家园祈祷平静。

他们不幸却又有幸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幻想并实现着什么叫富裕的生活。

_____(题记)

第一部分

  (一)

在苏北广袤的大地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她西起骆马湖,东伸入海。按照官方的名称,这条河流叫“新沂河”。据资料记载:新沂河是一条人工河道,始建于1949年冬,是沂沭泗河、骆马湖洪水的主要入海通道之一。河道自骆马湖嶂山闸,途径徐州、宿迁、连云港三市的新沂、宿豫、沭阳、灌南、灌云五县(市)境至燕尾港镇南与灌河会合并港出海,全长146公里。

我所知道并要讲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河的北岸,一个名叫“梅园”的村庄里。

梅园不算大,里面住着大约二百来户人家,一千多口人。

村里的房屋按照距离河岸的远近,不很规则地排列成几排。村中间有一条很窄的小河,自西向东穿村而过。紧沿着河边,有一条土路。路两旁栽着两排杨树。

村末最后一排偏东方向住着一户沈姓人家。沈家祖辈世居于此,过着安闲清贫的生活。三间泥土正屋,两年前屋顶刚由麦草换成大红瓦,东西各三间麦草顶泥土偏屋。正屋、偏屋和泥土夯垛得异常结实的泥土围墙组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一扇泡桐木做成的大门,一拉便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公元一九八七年初春的一天,苏北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河面上结的厚厚一层冰已经开始缓慢融化,大雁在天空中鸣叫着向北飞去;经历过了严冬的田野里,枯黄色正在慢慢地变成青绿色。此时的梅园柳绿桃红,到处呈现出一片暖融融的初春景象。傍晚刮起了冷风,经历了一天喧嚣的梅园正在慢慢地归于平静。晚饭后,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窃窃私语;男人们则三三五五地聚集在一起赌博,不时地发出很大很响的吆喝声和扣桌子的声音。村里的土路上还偶尔能模糊地看见有一两个人走动。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汪汪”的狗叫声,伴着冷风摇动树干发出的吱吱声,相互转换和混合,听起来多少有点清冷和寂寞。

在沈家院落里,正屋和偏屋的窗户上都还跳动着模糊的灯光。一家人都还没有睡。此时的西屋内,昏黄如豆般大小的煤油灯灯光,不很清晰的照在着三间用黄褐色泥土垒成的草屋的四壁。屋的南面放着一张破旧的大床,上面堆放着两床发黑的补满补丁的棉被;中间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破旧的木桌子,桌子不高,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北面码着一个很小的粮囤,上面杂乱地放着一些农具。沈振良和林桂芳坐在煤油灯下,林桂芳面朝南,沈振良面朝北,中间隔着那张破旧低矮的桌子。

灯光不停地跳跃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拨弄着它,拨弄得人心慌意乱。吃完晚饭,沈振良和林桂芳就这样相对而坐。桂芳左手拿着一只用几层粗布糊成的鞋底,右手拿着一个锥子。微弱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她的脸略显苍老,上面已经悄悄地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两鬓已有些须白发。她的双眼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鞋底,不时地用右手拿起锥子放在头顶上擦一下,用力地穿透鞋底,把一根白色的用粗纱捻成的细绳子穿入其中。振良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旱烟袋,正在吧嗒吧嗒使劲儿地抽着。旱烟的火光时隐时灭。灰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嘴角越过烟袋杆向上飘去,一缕一缕地,一直飘到房梁上面,而后四散开去。灯光穿过旱烟的烟雾照在他的脸上。这张脸黝黑而粗糙,皱纹一折一折地,犹如田野里纵横的沟壑。他一边吸着旱烟一边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脚底下的一个木墩子。昏暗的灯光恰好照射到中间,把木墩子的一边照亮。

忽然,桂芳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的老伴儿。沈振良敏锐地觉察到桂芳的目光,他收起思绪抬起头来。桂芳移动了一下身子,缓慢地垂下她的目光,继续一锥一锥地纳她的鞋底。沈振良约莫估猜到了老伴儿目光中所包含的东西,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王正英今天下午又来了?她对你怎么说的?”

林桂芳没有抬头,“她要我和你商量商量,看换亲的事能不能定了。如果能定的话,要你给她回个话!”
振良没有回答,继续抽他的旱烟。桂芳看老伴没有搭话,顿了顿,抬起头来很快地扫视了一下他的脸。灯光下桂芳那年轻时就很漂亮的一双大眼睛分明地储满了泪水。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继续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文祥要是能带上媳妇,我们又怎么能舍得彩云呢……”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落在她手中的鞋底上,在跳跃着的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清澈澄莹。
那是一位母亲的泪水。也许她不知道,这澄莹的泪水在八年后已经化作了永久的伤痛。

沈振良,这位五十多岁,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实巴交的老汉此时能理解老伴的心情,但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安慰她。几十年的夫妻了。他能理解她: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活得不容易啊。年轻时每天艰苦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这个家时常累得直不起腰来,她从没有喊过一声苦。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艰难困苦都一一走了过来。自从有了儿女之后,特别是大儿子文祥长大成人以后,他们没有少操过一天的心。从二十岁开始,他们就四处托人给儿子说个媳妇。一直找到了三十岁,前前后后相看了不下几十个,可人家就是没有一个姑娘能看上他们这个个子不高,相貌不太端正的儿子的,不是嫌文祥太矮太难看,就是嫌他们家穷。老两口心里真是急啊!可急能有什么办法呢?

去年,村前排的王正英来过他们家几趟,意思就是他们家文祥娶不上媳妇,眼看就要和他的叔叔一样打光棍了。文祥的大妹妹彩云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你们沈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颗独苗因为带不上媳妇而断了香火啊。王正英娘家所在的那个村正好有一家人家,也是一个儿子一直没有娶上媳妇,有一个女儿和彩云一样大。看能不能通过直接换亲的方式来让两家都得以延续香火?

起初沈振良老汉一口就回绝了王正英,桂芳甚至在王正英走后还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他们老夫妻俩尽管只有一个儿子,但是也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彩云已经长大不错,小女儿彩霞还在读书,他们怎么能舍得彩云刚长大就“送”给人家,况且还是通过换亲这种不光彩不体面的方式呢。他们从心底里是疼爱儿子的,但是他们也同样疼爱女儿啊。彩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大约四、五岁的时候就能帮妈妈烧火做饭,捡拾从驴车上掉下来的麦子,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很勤快的好小“劳动力”了。懂事的彩云读完初中后边主动退学了。没有念过一天书的父亲看女儿态度坚决,也没有再说什么。一家六口人,虽然不至于吃不上饭穿不上衣,但生活确实是够艰难的了。紧抱着两亩土地,只够勉强生活,其余的还能做什么呢?

“女大十八变”,桂芳曾仔细地端详过女儿:不高不矮的个子;标准的圆长的脸蛋,白里透红;细细的眉毛,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覆盖着长长的睫毛;一笑的时候现出腮边两个小酒窝,犹如美丽的湖面上忽然出现的两个小小的旋涡,美丽之中多了一点楚楚动人。桂芳不止一次地对老伴谈起过女儿,可以这么说,在前村后庄还没有比彩云长得再漂亮的了。他们骄傲,不仅仅是女儿漂亮,更多的是女儿懂事。
现在居然有人要提出来换亲,这不能不令振良从内心里感到气愤。但是,眼看着儿子已经将近三十了,再不娶上媳妇,在农村打光棍基本上是定了的。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沈家断了后代啊。

他思虑了很久,有时候尽量不让自己这么想,但不由自主地这个念头就跳了出来。是啊,总该有个香火啊……可他有时候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到了他儿子这里要断了香火呢?当年,老伴林桂芳是从邻县由她娘带着跑到他们沈家的。那时,刚刚建国不几年,穷啊,穷地有时连饭都吃不上。梅园所在的县是革命老区,解放前在这里接连打过好几场大的战役,解放后留下的到处是贫瘠的土地和满是弹坑的路。房屋在整个梅园几乎没有一间是完好的,不是歪歪斜斜要倒,就是这里一个窟窿那里一个窟窿,破败不堪。沈家的父亲有幸在战火中存活了下来,但母亲却丢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先走了,死在一次炮击中。

振良的父亲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几个儿女拉扯大。到了1955年,从邻县跑出来母女俩到梅园,就是桂芳和她娘。桂芳的父亲和振良的母亲一样,都死在炮火中。桂芳娘和桂芳艰苦的生活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熬到1955年,她们县闹饥荒,桂芳娘就带着女儿跑了出来,到了梅园就再也不想走了。振良的父亲看到她们挺可怜的,也不在乎再多添两张嘴,就留下了母女俩。振良的父亲于是便娶了桂芳的母亲。那一年振良22岁,已经超过了农村娶媳妇的年龄了,因为家里穷。桂芳的母亲便说,让振良娶桂芳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振良娶了桂芳的第二年便生了一个男孩,但没有几个月就夭折了。第三年,文祥出世。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一家人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总算平安的熬了过来。四年后,沈家的大女儿彩云便呱呱坠地了。

在王正英接二连三的来振良家游说几次后,振良起初铁定不换亲的心开始动摇了:……可是,这不等于毁了彩云的幸福了吗?他思前想后,头脑都想糊涂了也没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1987年春节刚过,文祥的事重又被提上了沈家的日程。尽管老夫妻俩谁也不明说,但是他们却越来越倾向于换亲了。今天晚上,桂芳既然把这件事提起来,他就不得不再次认真思考了。但是脚下的这个小木墩子仿佛让他看见了彩云小时候的身影……那时候,在打麦场累了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女儿那幼小的一摇一晃的身影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怀里吃力地抱着这个小木墩子……女儿懂事啊!他差一点止不住泪水。

他心里乱哪!他几乎没有听见老伴后面所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吸着旱烟。旱烟吸完了,他又重新点上一袋。灯光依旧不停地跳跃着,周围空气中一片沉寂,只偶尔听得见一两只老鼠发出的悉悉梭梭的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上跳跃的灯光熄灭了,明明灭灭的旱烟袋的火光也不见了,只剩下梅园上空的夜所留下的无边的黑与大地不可测的静。

就在今天晚上,振良含泪下定了决心。他决定用女儿去换取儿子的幸福!

他哪里知道,就是他的这个决定在后来牵扯了多少人的命运哪!

(未完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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