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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进天堂的遗憾

发布于:2014-11-16 21:14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绿的絮语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一切可以重来,请容许我,用毕生的光阴,换取您带进天堂的遗憾——致父亲!
 
  ——题记
 
  十月,金秋之际,收获喜悦季节,但对于我,不知是风声还是心的感应,对父亲思念的蔓延中,似乎听见微凉的气息里略带悲哀的叹气,总有那么凄婉的寒意。
 
  我深深跪在父亲坟墓前的草丛中,跪得那么厚重,跪得那么痛心……父亲,现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来看您了,您还好吗?好想好想您,想您的一笑一颦,想您的满脸惆怅,想您的人生,想您的遗憾,想您,想到泪流满面,想到心痛。
 
  父亲是在祖母不惑之年时出生的,那时,空前的“大生产运动”使得饥荒席卷全国,而且,上面有3个哥哥,有3个姐姐,所以,父亲自小身体比较瘦弱,但比较聪颖,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拉二胡,更喜欢好问,加之长得眉清目秀,很是讨人喜欢。当时父亲的舅舅是个有名的中医,家里生活条件相对比较好些。父亲一放假就去舅舅家,不仅是去舅舅家可以吃上好一些的饭菜,更主要的是父亲对舅舅家周围长的药草特别感兴趣,常问来问去,有时还喜欢静静地看着舅舅给病人把脉、诊断、抓药、针灸等。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知道了许多药草的知识,越来越喜欢上中医,在自家四周也种了一些药草。像舅舅一样成为中医为老百姓解除病痛成了父亲心中的梦想。而舅舅也越来越喜欢父亲,因为父亲似乎对中医有天生的悟性,不但能说出中药等功效,还能简单地为病人看病。高中一毕业,父亲就随着舅舅学中医,尤其在学习针灸上下功夫。开始学习时,父亲整天拿着细针练手感,一有空就对着人体经络穴位图,然后再在自己身上的100多个穴位反复扎针找感觉。看到他把自己扎得全身上下淤血发紫,痛得龇牙咧嘴,祖母心疼得直掉眼泪。但父亲知道,真本事靠的就是艰苦训练,只有自己扎过了,才能知道给病人扎了针会有什么感觉。不到一年,父亲在舅舅的指导和自己的努力下几乎独当一面,在村子里小有名气,准备再过些日子自己回到村子里开一个中医堂。那年,青梅竹马的村里姑娘也上门提亲,美好生活就在眼前。
 
  谁也未曾料到,中国建国后的黑暗——文化大革命,像火山熔岩一样不可压抑的迅速喷发,祖父曾被共民党强行抓去做过乡甲长,所以是批斗的重点对象,被抓起来在外地坐牢了,家里被红卫兵抄了家,连父亲的一套中医用的针灸器材全部掠走。
 
  晴天霹雳,震碎了父亲怀揣了多年的中医梦,也让他的人生充满了扑朔迷离的阴霾。父亲自然成了“黑五类”分子的一员,是被批斗的对象。每当夜幕降临,杀气腾腾的锣声敲碎了一地的月光,村里的“五类分子”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子,一字排开,跪在碎砖头上,接受贫下中农和革命小将的批斗。这一历史“污点”深深地烙在了父亲的背脊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运,父亲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流泪、怨恨。满面书卷气的父亲,和村里的农民一道耕种薅犁,不久成了种庄稼的好手,挣工分养活已然苍老多病的祖母。由于成份不好,还常被队长派些最苦最累的农活,比如说担粪、砍树、翻地……却挣最少的工分。父亲忍气吞声,他坚信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尽管希望是那么的渺茫。繁重的农活和严酷的环境,仿佛是套在他脖颈上的巨大的枷锁,一天天地压榨着他身上残存的书生气,消耗着他宝贵的青春。不久,父亲白净细腻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就像遭受严霜侵蚀后的槐树皮。晚上有时还跟随亲戚去帮人家砌房子,多挣点钱补贴家用。由于祖父的原因,家里成分不好又穷困潦倒,所以,订了亲的女方毫不犹豫退了亲。之后也说了几个,但都因为家庭成分不好都没有成功。那年,还被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挑河工,父亲瘦弱的身子那里吃的这些苦,伙食又差,还有怨恨,悲哀,凄凉,父亲一下子病倒了,最后查出急性甲肝!
 
  结婚不久,适逢毛主席发表"把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指示,父亲的医品和人品,自然被村民们推选为“赤脚医生”。父亲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为村民卫生工作付出了艰辛劳动:除害灭病,地方病普查,麻疯、天花、丝虫病普治,疟疾歼灭战……村子里天天出现父亲背着药箱忙碌的身影,他还充分发挥他的针灸,原来的邻居江爷爷常讲一个故事:有一天,江爷爷,两只手又酸又痛,一点力气也没有,连个空水桶也提不起来,来到乡卫生室,父亲让他坐下,伸出三根指头为他把脉。“你这是腱鞘炎,也就是上肢肌肉扭伤,没什么大问题。”说着,他拿出一把银针,旋、转、捏、抖……大概几十秒钟的时间,江爷爷还没看清怎么回事,7根细针已刺入他的手腕。“这么多针扎下去,痛不痛?”旁边的好奇地问病人。“不痛,就像被蚊子咬了一下。”10分钟之后,江爷爷笑眯眯地走出了诊室,伸出大拇指说:“大伙说得果然不错,陆医生针灸真是神奇,我的手指这么快就能动了。“这时卫生室里的人都向父亲投去赞叹的目光。集体生产休息之余,社员们就叫父亲拉上一段二胡,母亲唱歌。父亲总喜欢从抽屉里取出珍藏的松香,点着了仔仔细细滴在琴筒上,就开始了他的“二胡独奏”。父亲最喜欢拉几曲草原民歌,那种很容易让人想起蓝天、白云、草场、马群的调子。母亲自然唱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父亲的身子随悠长的调子晃动着,眼睛却从窗口望出去,一直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那里真有葱翠碧绿的千里草原,有云絮,有羊群,有清澈畅亮的河流……父亲绝妙的技艺,母亲甜美的嗓音,引得大家热烈的掌声。
 
  文化大革命结束,父亲得以平反,正好乡医院征用土地,父亲又被乡亲们一致推荐到乡医院工作,可由于没有编制,是集体工,无法做医生,只是安排到食堂工作。父亲虽失望但没有半点怨言,他在食堂勤勤恳恳干着。每天早上4点就起床,生起火就挑两大池河水,接着开始了一天紧张忙碌的工作:熬稀粥、烧茶水、送茶水、买菜、拣菜、洗菜、蒸饭、烧菜、劈木头、消毒……有时深夜还要为做手术的医生做夜餐。为了增加收入,父亲在医院的一些空田地里长瓜果蔬菜,还养了几头猪。还变着花样给医生们做吃的。医生都说父亲烧的菜色香味俱全,堪比一级厨师。而且,医院里,他人缘极好,一般谁叫随到,医院里的宣传画、标语的书写,往往也是父亲完成。
 
  改革开放不久,一些医院征用土地的集体工都转正了,父亲当时医院也有几个和父亲一样性质的,也都开始行动、努力起来。父亲更是积极,因为他不光想能转,更希望转正以后能成为一名医生,以圆他的医生梦啊!那时,没有电脑之类的设备,全靠手写,由于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其余的几个人每次也是父亲代笔写诉求。所以,往往夜深人静,父亲还在工工整整的抄写他们的期盼。一有时间,父亲和其他同事要么到乡里找领导,要么到县里去找相关部门。有时,有的领导还能给他们希望,说再等等:有时,有的领导直接是泼冷水,说不可能。只要听说那里有人情关系的就想法设法去活动,去找人家,找关系,可往往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亲身心再苦再累,都不忘督促我和哥哥的学习。初中,我在离家近20里的镇上读书,每次上学和放月假,都是父亲骑着自行车接送。初三那年,我没有考上中专,很是沮丧,父亲一边安慰我,一边又托人好不容易让我到邻县去复读一年。离家更远些,但父亲每个月仍骑着自行车去看我一次。记得复读的的那年暮春的一天下午,肚子莫名疼得厉害,校医诊断后认为是肠炎就开了几颗药给我。夜里,肚子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第二天一早只感觉脸颊好似如火般炙热,脑子好像装了块石头,沉得抬不起来,四肢乏力,身体里升腾了一股热气在膨胀,眼前的天花板似乎在旋绕,我脑中被搅浑似的,被困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轻飞的柳丝,一阵刺眼的光将我的眼睛蒙上,我又昏昏沉沉睡去……那时,没有电话,同学只得给我向老师请了个假。第二次醒来,浑浑沌沌的,只是隐约地看见床边坐了个人,用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我那发烫的头。另一个手中捧了一杯热水,那袅袅的水汽开始蒸腾。我从模糊中感觉像父亲,这时我的耳边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你醒了,先喝点水吧。”是父亲!此时我已经无力说话,只感觉有一只大手将我扶起,随即送入口中的是热腾腾的水。我一直盯着爸爸,用那半睁半闭的眼睛审视着父亲那凝重的神色,尤其看到父亲眼角旁那深凹的皱纹,我哽咽了,胸中氤氲的热气开始沸腾,涌入血液的是无尽的温暖。也许是天意,也许正好到了月底,父亲那天一吃完早饭就骑着自行车来看我。父亲得知我的情况后立刻带着我到学校附近的医院就诊,最后诊断是阑尾炎,而且开始化脓,父亲又赶忙把我带回家住院治疗。那天,父亲就这么来回近50里,就用他的自行车不停的骑着,终于让我有了及时的治疗,要不,变成阑尾穿孔,那生命就有可能有危险了。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为我忙得连中饭都没有吃上一口。那年,当我考取中专师范后,父亲的脸上显出久违的喜悦,整天笑呵呵的,走路腰板都似乎直了许多。因为,我是村子里第一个考取中专的女孩,绝对不亚于现在考取大学的喜悦,尤其,父亲认为我是鲤鱼跳龙门,是光宗耀祖,是扬眉吐气!
 
  哥哥学医以后不久成了家,我也从师范毕业回家教书,该是父母亲喘口气的时候,可世事难料,父亲被查出了乙型肝炎和肺结核,晴天霹雳!住了几个月回来,父亲就不停写他的转正诉求,有时我于心不忍,就说:“算了,只要身体好好的就行。”他说:“不行,我的梦想没有实现就算了,更主要的是,你妈妈跟着我吃尽了苦头,我要是转正了,你妈将来就有了遗属生活补助,也算是我的安慰和对她的交代吧。”每每说到这儿,父亲都叹口气,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水。往往那一刻,空气似乎也凝固了,我只剩下了缄默。父亲与母亲没有海枯石烂的宣言,也没有红袖添香的婉约,他们拥有的是相互交付的责任,相互无常的付出。岁月尽头,父亲想以一种弥足珍贵的心愿来表达对母亲的爱!
 
  父亲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可为了不影响我的工作,就在乡医院住院治疗。最后发展为肝硬化,肝腹水,腹膜炎……有时疼痛、绞痛,父亲全身冰凉,迸着冷汗,可是他还咬着牙,不发出痛苦的声音,怕引得母亲伤心。父亲对转正之事更为迫切!有一次,听另一个人说他有个亲戚在县里做大官,很有能力,但需要大手笔活动经费。父亲他们几个都咬咬牙,拿出大笔钱。钱给出去了,父亲就整日翘首企盼,可几个月过去了,最后答复的是大官调到其他县里工作了!又是竹篮打水,又是一次飘渺幻灭式的悲哀!这次打击对于生命垂危的父亲简直就是雪上加霜!简直就是上天又给他下了一道催命符!父亲的眼神变得木讷,或常常凝望着远方,故作深沉却依旧无法掩盖双瞳的那一丝惆怅。有时,我回去看他,他都叹气悲哀的说:“哎,看样子,遗憾只有带进棺材了!”他的眼神里尽是哀伤。父亲绝望了!
 
  不知是身体太虚弱了,还是父亲想再熬着撑下去,等着心中那个愿望实现,父亲竟提出想输血,哥哥立刻打电话叫我在县城找血。得知情况,我立刻找到血请亲戚带回去为父亲输血。当晚,我打电话咨询,父亲高兴地说:“输过血就是不一样,精神多了,又有力气了。”第二天,是我的29岁生日。一早,电话铃声响起,我抓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嫂子的声音:“大姑,起来了吗?”我还以为是嫂子祝福我生日快乐的呢,还没回应,电话那头,传来嫂子哽咽声音:“大姑,你回来吧,父亲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电话也从我的手里滑落下来……我的生日竟是父亲的祭日,父亲的祭日竟是我的生日!
 
  急忙赶到了老家,可是,我看到的却是已经全身冰冷的父亲,他已在凌晨一点,走完了他这一辈子的阳间路了。他身上已经穿上了寿衣寿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我看到父亲这样穿戴整齐,一动也不动地躺在用席子垫着的地板上时,我的心都碎了,紧紧地盯着父亲的脸,眼泪流不出来了。我跪倒在父亲的面前,拉起他已经冰凉的手,触摸不到一点点的温度时,我终于哭出来了,撕心裂肺的感觉,父亲才57岁啊。母亲告诉我,夜里父亲突然大口大口吐血,母亲立刻叫人通知当医生的哥哥回来,可仅仅几分钟,苍天不悯,病魔无情,父亲已经不行了,母亲抱着父亲,拼命喊着父亲的名字,最后父亲艰难的睁开眼,对母亲说:“这辈子……谢谢你……让你跟我受苦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好好……活下去……”说完在母亲的怀里永久闭上双眼,眼泪也随之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凝结了万千牵挂,浓缩了万千恩爱的话,作了最平常最深切的爱的表白,作为结束了33年父母夫妻生活的谢幕辞别!我知道父亲的心思,她觉得对不起母亲,觉得愧疚母亲太多了,想用遗嘱补助了却心愿,可这遗憾还是被带到了棺材。父亲的灵前点上了一笺小油灯,那是用一个小碗加上一根棉花芯做成的,那是专为逝者准备的“长明灯”,这是父亲身边点着的最后一笺灯,这是唯一父亲在灯下不用再为我们操心的灯。我不断地往灯里添着油,生怕它灭了。望着摇曳微弱的灯光,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泪水在任意淌着,我一次一次地呼喊着父亲。
 
  下午,医院领导和员工代表来吊唁,母亲伤心欲绝,哭喊着告诉父亲:“医院派人来看你了。”父亲忽然睁开眼,张开嘴,血从鼻子和嘴里冒出来,母亲知道是父亲的心愿未了,便坐在父亲的身旁,抚摸着他的手,悲痛地道:“你就放心地去吧,你虽没有转正,可你的心愿我们都知道,医院会照顾好我的,孩子更会照顾好我的!”说完,为父亲抹上了睁开的眼睛和嘴巴。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痛哭或流泪。那一幕,深深地刻到我骨子里了!在父亲入殓时,我把父亲写的转正的诉求放进了棺材,并告诉父亲,安心带着遗憾走吧,我们会照顾好母亲的。
 
  父亲走后,我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无言无语,唯有无尽的悲痛。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外,满脑子萦绕的都是父亲张开的眼睛和嘴巴。更让人遗憾的是父亲离开人世3个月,全县上下,所有的类似父亲的集体工一刀切——全部转正。
 
  父亲的离去,对虽而立之年,但少经世事的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我亲身体会到什么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人这一辈子,生离死别四个字,别说读了,只看一眼,便觉个个沉重,字字冰冷,让人痛彻心扉。往往人活着的时候,总会那么的不在意,而等到真的离开了,真的再永远地无法相见了,才感觉那么的不舍那么的牵肠挂肚那么的撕心裂肺。如今,父亲的身影只能在梦里萦绕,隔了云端,却依旧深深地思念,梦中的父亲有时笑意盈盈,有时憔悴苍老,有时痛苦呻吟………
 
  泪眼朦胧中,似乎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想我而来:泪眼朦胧中,似乎看见父亲穿着他喜欢的中山装向我走来。父亲,你不曾离去,你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流淌,你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父亲,天堂的您还好吗?还痛吗?一个人的日子谁来照顾您?阴阳两隔就是永远的离别!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您在里头。我知道,无论怎样的长跪不起,无论怎样的呼唤,这个世界,您是永远不会应答了。清香一柱,醇酒一杯,纸钱一沓,只能在祭拜中让我和您相互遥望,当纸钱燃烧的灰烬漫卷在秋风里,我的眼前只有凄凉舞动,把对你最深的思念于这种舞动中悲情演绎……
 
  秋风萧瑟落叶飞,片片落叶片片伤,秋季成了我凄婉的回忆!
 
  ——尾记
 
  
 
责任编辑:陈凤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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