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

　　清晨醒来，烧已退了，身体轻轻的。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好几种鸟在叫，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忽然很想吃面。起床烧了水，给自己和小朋友各煮了半碗面两人分吃一只鹅蛋，清水煮挂面，又放了我在地里拔回来的生菜，用了之前炒的杂酱，面汤里加了一点点醋和酱油，他吃得慢，我吃得快，我先吃完就去厨房洗碗洗锅。

 

　　出门去龙角山。摩托车停在嘉陵第一桑梓入口处，平日里那条路总是有人，卖气球的，卖烤肠的，卖玩具的，今日却稀落得很。也许是工作日，天气又热，江里的游船一条也没有开，整条沿江的路像是睡着了。只有那个卖手工编织的女人还在，坐在铜像前的石板路上，低着头，手里的线一绕一绕的。我每回路过，她都在那里，也不知道她一天能卖出去几个，够不够吃一顿饭，够不够回家的时候给谁买点什么。

 

　　走到财神楼旁边，卖锅魁的奶奶正拿着手机，声音刻意地扬着，是听起来有些瞥脚的普通话。我听见她说，你一次画不好，第二次就会比第一次好，再画一次会比上一次更好啦。电话那头大概是她孙女，大约是说了句什么，奶奶又说，你比爷爷画得还要好。她手里的面团没有停，揉着，拍着，脸上却一直是笑着的。逢年过节的时候，这楼前挤得走不动路，她忙得头也不抬，我只记得她问，凉粉还是凉面，辣还是不辣。原来她是这样耐心的一个人，只是平日里人多，耐心都被挤得看不见。

 

　　周子古镇的街上空荡荡的，好些铺子门还关着，只有卖姚麻花那两家门开着，偶尔见有人进去，提一袋出来。我很久没买过麻花了。最后一次买，是特意去买了好多袋，让妈妈带去沈阳分给朋友。拿回去的时候放在导医台，陆院看见了，说我买这么多，高盐高糖的东西，送人也不好，那之后，我便再没有买过。如今陆院已离世好久了。

 

　　爱莲池的荷花正开着，也有好些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莲蓬探出头来，青青的，鼓鼓的。这是我今年第三次路过这里了。天一天比一天热，也不知道下次再来，池水会不会干了，那些花还会不会在。

 

　　往山上去，路边有几户农家，冬瓜藤和丝瓜藤爬满了墙，黄色的花开得亮亮的，绿藤伸出墙外来，我忽然想起那句诗，一枝红杏出墙来。若是这院里种的是红杏，大约也是一样地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

 

　　昨天烧了一整天，今日的体力有些不支，往日一口气便能上去的山，今日歇了好几回。汗从额上流下来，滴在石阶上，瞬间便不见了。到底是热的，还是虚的，我也分不清。到了望江亭，站在那儿看嘉陵江，江水是碧绿的，对岸的树影落在水里，摇摇晃晃。有人在江里游泳，小小的一点，浮着，又沉下去。风来了，江面皱起来，又平下去。我喜欢那片竹林，每次路过，心里总浮起那几句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头想想，这些年走过的路，也不过是无风雨也无晴罢了。

 

　　在龙角寺出来的柏油路，竟遇见了入心。我们一上一下，站在那里说话，蚊子很多，空气闷着，没聊多久便各自走了。如今我已不像从前那般，见了谁都想多说几句。我更愿意自己待着，安静地走一段路，看一会儿书，吹一会儿风。

 

　　下山时小朋友的背上全是汗，我的裙子也湿了一片贴在身上。汗水出透了，人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午睡起来，带他去看中医。罗医生不在，诊室外几个等着的人，都坐着，谁也不说话。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住院部会诊，马上回来。他到了，问我等了多久，我说才几分钟。他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拿了药，去超市。三点多的太阳白晃晃的，像是要把人烤化了。一进超市，冷气扑面，人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小朋友推着车，我跟在后面。买牛奶的时候，我教他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教他什么是临期产品，哪些可以放心吃，哪些再便宜也不能要。他听得很认真，低着头，一盒一盒地看。最后车里堆了好多奶，鲜奶，酸奶，还买了两件常温的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们一眼，大约是觉得买得太多了。

 

　　回家后让他写日记，给他点了肯德基。我把中药倒进砂锅里，用水泡着，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收拾。翻出好几条裙子，都是很久没穿过的，拿在手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丢进了垃圾袋。有两条裙子，是前些年常穿的，料子也好，颜色也好，可我清楚，以后不会再穿了。放在柜子里，也不过是占着地方，每一次打开都看见，每一次看见都不穿。不如丢了。又去收拾鞋架，几双高跟鞋，都是细跟的，摆在那里，像是一排旧日的影子。如今我只穿平底鞋，走起路来心里踏实。丢掉的时候，竟没有一丝舍不得。

 

　　我们的心也是一样的。若不及时清空，便装不下新的东西。

 

　　送小朋友去上奥数课。回来，给他写英语比赛的演讲稿。若不是今天老师问起稿子准备好了没有，我大约还要拖下去。他参加了好几次英语比赛，稿子都是我写的，先写中文，再译成英文，最后发给老师改。他自学能力强，再难的单词，也肯一个一个跟着软件练，练到流利为止。每次他都能得奖，其实是他自己下的功夫，我只是替他写了些字罢了。

 

　　刚写完，数学老师又发来期末考试的卷子，说错了一个选择题和一个填空题。我给老师说，错题不要紧，关键是知识点掌握了，换一种方式考，会做就行。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小朋友熟睡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把这一日写下来。将来翻看的时候，或许会觉得这一天，没有白白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