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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恙

发布于:2026-07-15 13:0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莫知
  身体里的热度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年纪渐长的缘故,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多,可睡眠却越来越浅。醒来的时候总是觉得没睡够。上午上班的时候开始发烧,骨骼里像灌了湿重的沙,身体也忽冷忽热,给老人输液时,走路都没有劲。偏偏还得上中下院来回跑。在走廊和院坝之间,人轻飘飘的,像一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线,随时要断裂。
 
  陈姐过来帮忙分药。她低着头,把那些白的黄的粉的药片从铝箔里一粒粒剥出来,手指稳妥而静默。这种日常的、微小的事情,在平时不觉得有什么难。但今天,若不是她在,仅仅是配药、输液和分药这些小事,就可能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午的太阳很大。院坝里烈日当空,热气像沸腾的糖浆,黏稠地贴着皮肤。每一次穿过那片白花花的空地,都像穿过一场无声的战场。
 
  那个老人总是坐在那里。她出过几次车祸,小便失禁,脑子也出了问题。可每次我路过,她都会含混地说,打个伞。午饭时间到了,她看我还在忙碌,又说,吃饭了,吃饭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挣扎出来,像被水泡过的报纸,断断续续。这是来自一个破损头脑的朴素善意,不像那些客套的敷衍,带着一股子热气,直直地送到你面前。在浑身酸痛、意识昏沉的时候,这一点暖意,就像掌心化开的一粒糖。
 
  好不容易坚持到老人输液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下班回家,简单洗漱,人几乎是倒下去的。一口气睡到傍晚六点多。如果不是海尔售后打来电话,也许还能一直睡下去,睡进一种没有梦的、黑洞洞的静默里。
 
  睡觉的时候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体的闸门被打开了,汗水一层层地涌出来,睡衣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背脊上。大概是睡前吞下的那颗布洛芬起了作用。出了汗,热度应该就退下去了。身体的不适减轻了许多,人也懒得再去拿体温计确认。只是起来吃药,喝水,又慢慢剥了一根香蕉,一口一口吃下去,补充流失的钾。香蕉的甜腻带着一股冷静的淀粉气,像是对这具疲惫躯壳的一种安慰。
 
  客厅的空调又坏了。当初买得贵,可每年暑假要用的时候,它都不能正常运转,总得出一笔维修费。这件事像一个反复发作的旧疾,让人心里很不舒服。今天售后打来电话,和我协商费用。我靠在床头,一怒之下打了投诉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诚恳而疲倦。我们在电话里极限拉扯,像两个共处一室的困兽。最终我同意了维修费用减半,配件原价付费的方案。在这个闷热的经济时代,谁挣钱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挂掉电话之后,房间很静,只觉得那一点点火气也散了。
 
  晚上,将小朋友的鞋子洗净,拿到阳台上去晾晒。推开纱窗的那一刻,看见外面的夕阳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沉落。天边是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灰蓝,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颜色从浓烈一路淡到虚无。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下来。这大概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刻。烧退了,人还软着,但心里不再有白日的焦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天色一寸一寸变暗,什么也不想。手中的鞋子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一件最日常不过的小事,却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温润的质地。
 
  下午足足睡了三个小时,但此刻依旧犯困。靠在床头,用手机写着这些字,眼皮在打架,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从开着空调的卧室走到客厅,一股热气迎面逼来,像一只干燥而滚烫的手掌,瞬间裹住全身。
 
  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一天。本来应该去看看新房的门有没有安好,踢脚线有几块要重做。但今天发了烧,人还在咳嗽,骨头里依旧透着软,实在不想折腾。我给闺蜜发了一条信息,请她去新房看一眼。托付出去的这一刻,像是把自己身体里沉重的某一部分,也轻轻地,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夜又深了。空调的凉风细细地吹过来。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退潮后的海滩,湿润、疲惫、空旷,而明天的一切,将在退烧后的清晨,重新慢慢涌来。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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