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事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一上午只星星点点洒了几颗，像谁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拧了拧瓶盖。

 

　　下班绕道去了菜地。地还是干的，菜苗上却挂着水珠，像是夜里积攒的露水，又像是那点雨留下的痕迹。总之，没有湿透。泥土的气息被微微蒸上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摘下今年第一根黄瓜。青绿的刺扎着掌心，有一点疼，也有一点新鲜。那种扎手的生涩，让我想起童年在地里偷吃别人家黄瓜的样子。

 

　　回到家，先生做了酸菜鱼。汤底浓白，鱼片嫩滑。酸菜和酸竹笋是我自己泡的。他做鱼的味道一直很好。一家三口坐下来，各自听书，看视频，慢慢吃完，没有多余的话。心里有一种清淡的、油然而生的满足。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雨还没有真正落下来。

 

　　亚妮打来电话。她说研究了一下高考监考表，今天下午和晚上忽然空出来了。大半年了，我们各自忙碌，偶尔问候，却很少遇上彼此都有空的时候。

 

　　决定午睡后开车去找她。

 

　　窗外终于落雨了。不是猛烈的、催促人赶路的那种，是细密的、绵长的，落在树叶上，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雨声不密，疏疏的，偶尔有一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空气里的热气被一点点洗下去，风从窗缝里挤进屋来，室内变得凉快。

 

　　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冒雨去见一个朋友。雨里不能外出，那就换个地方淋雨，换个人一起听雨。想来也是很好的选择。

 

　　午睡醒来，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急。雨点打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斜线，又迅速模糊成一片。没有一丝不去南充的念头。从冰箱里拿出给亚妮准备的土货，装进袋子。风里雨里，我要见她。一生中能有一两个这样冒雨开车几十公里去见的人，足够了。

 

　　从蓬安出发。雨水很大，雨刮器不停地摆，刮过去一层水幕又迅速漫上来。我很少在雨里开车，让先生同路当司机，也带上了小朋友。放高考假，他才有一天不用上晚自习。下雨天不能户外运动，刚好让先生带他在亚妮家对面万达看个电影。小朋友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雨，睡着了。

 

　　慢悠悠到了南充。先去新房验收窗子和防护栏。才看到爸爸做的客厅踢脚线和卧室不一样，卧室走了明踢脚线，容易积灰，不好看。给已经去了沈阳的爸爸打视频，问他怎么补救。他说不需要补救。在装修这件事上我要求并不高，但踢脚线外露的细节终究无法忍受。决定返工。一个一个打电话，找可以重新做踢脚线的人，有些细节可以不在意，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将就。趁早，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把车开到亚妮家地下车库，上了楼，用指纹解锁。至少大半年没开过她家的门了，以为指纹会失效，却一次就通过。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门开了。屋里面还是熟悉的样子，亚妮已经把拖鞋摆在地垫上，等我们到来。

 

　　放了东西，出去吃晚饭。选了很火的餐厅，以为大雨天人会少，依旧找了很久才找到停车位。雨幕里，车灯和路灯混成一片昏黄的光。餐厅有小朋友过集体生日，很吵。转身想走，雨又太大，停车位也难找。吃饭被吵到耳鸣，并不生气，有几样吃食味道还不错。重要的是跟许久不见面的好友一起吃饭。在哪里吃，什么样的地方吃，也许并不那么重要。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和室内的喧闹搅在一起，倒也热热闹闹的。

 

　　开车回高坪的路上，狂风暴雨。雨点砸在车顶，像有人敲鼓。路过彩虹桥，雨里雾里，桥上的灯带晕成一片，甚是好看。给小朋友和先生网购了电影票，车停到万达广场楼下。先生带小朋友去看电影。我们叫了小囡子一起去酒馆喝酒。

 

　　从车里出来不到一分钟，裙子很快被打湿，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冷得人直打哆嗦。转身躲回车里，开车回亚妮家。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也看不清路面的白线。好在路不远。但我好像还是闯了一个红灯。

 

　　到家后，三人一起喝存放了两年多的青梅酒。酒液琥珀色，加了冰块，还是香甜，酒香沉静。喝了酒的人话多。我们都不例外。三个高中密友，在属于我们曾经高考的夜里一起喝酒，话格外多。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过，有时大一阵，有时小一阵，像在替我们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聊到凌晨一点，舍不得去洗澡睡觉。青梅酒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酒喝多了，高中时代的回忆就浮上来。很多人，很多事，一一被我们记起。那些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遥远而亲切的陌生感。

 

　　那些人里，有的住在同城。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可我们已经没有相见的理由。

 

　　高中毕业至今，各自辗转。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一点消息，结婚，生子，换工作。都是很好的消息。也只是消息。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靠近。有些人在记忆里待着，比在生活里出现更合适。

 

　　雨夜里想起的人，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柔软。但也仅此而已。曾经没有说出口的话，如今更不必说了。不是不能相见，是几个成年人坐在酒馆里，聊天气，聊工作，聊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然后呢？

 

　　然后还是要各自回去，回到各自的生活里。雨天的酒馆，玻璃上全是水雾，看不清外面的街道。那样的场景，想想就够了。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的。不是所有的念想都要有一个结果。那种清淡的、克制的、不必言说的遗憾，反而让回忆有了分量。像这场雨，落在夜里，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不留痕迹，却让一切都湿了。

 

　　雨终究会停。即使同城，也没有相见的理由。

 

　　不打扰，大概是最好的成全。

 

　　窗外汽车声呼呼而过，碾过积水，溅起水花的声音。雨势更大，打在雨棚上，密得像炒豆子。听着雨声，却莫名安心。雨把世界缩小了，缩到只有这间屋子，我们三个人，三杯酒。一杯桂花茶。亚妮说我做的桂花蜜泡酒泡水都很好，我说这个工序有点复杂，去年忙，没有时间做，立马约了今年桂花开的时候，三人找时间一起去摘桂花，酿桂花酒，做桂花蜜。

 

　　想起多年前的一场雨。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高考前后。人终究会走散。雨也终究会停。可此刻，能和旧友喝一杯存了两年多的青梅酒，听一夜落在同一座城市的雨，已经是很好的事了。酒液滑过喉咙，温热地下去，胃和淋过雨的身体都逐渐暖和。

 

　　一边喝酒，一边觉得心像破了好大一个洞，我告诉自己不必伤心。不需要过度美化不曾走过的那条路，也不需要怀疑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路上的雨，有的淋湿了衣裳，有的让人停下来躲一躲，有的陪着人走很远。这场雨，不只是第一种。

 

　　酒喝完，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小囡子说要回家，我们将她送到地下车库，回家后，和亚妮又说了很多话，直到我们都哈欠连天，才去洗澡，水很热，水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写随笔，眼皮打架，我才进卧室躺下，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明天醒来，雨大概还没有停。路面会积水，高考生会趟着积水走进考场，有的人能奋笔疾书，有的人连把时间坐够都变得煎熬。

 

　　不管怎样，明天的生活都得继续。偶尔想起一个人，在心里轻轻放一放，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雨声作伴，这一夜不会太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