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在梦里等你(彦文杯）

　　那半个月，我们兄妹三人几乎无食无眠地陪伴着父亲。父亲还是走了。

　　父亲走时，穿着我我为他新买的蓝袄蓝裤，青袜青鞋，深灰鸭嘴帽，躺在地上的草席上，骷髅似的头颅歪斜着。我的泪早已恣意流淌，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死死地盯着如此穿着的---我的父亲。家人都在父亲身边忙碌着，我不知道他们都忙什么。明知道父亲要走，但真正面对这一离别时刻我还是难以相信，难以承受。嫂子对着父亲轻声地说：“爸啊，小华大姑来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哇”地失声痛哭起来，我抓住父亲的手，那是手吗？那就是枯枝啊，父亲显然是想握住我的手，但是强大的父亲此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婴孩，我哭着把脸贴向父亲苍白的脸，蓦地，两颗泪从父亲深陷的干枯的眼窝溢出，慢慢地流淌在父亲干瘪的脸膛，我撕心地哭喊着，用脸颊擦拭父亲的泪。嫂子说，父亲的泪是为我流的。我知道父亲最疼我，最舍不得我，我却不能挽住父亲的生命。我的头在父亲的身体上胡乱地磨蹭着，任由泪打在父亲的衣服上。嫂子和两个乡邻把我抱离了父亲，说我的泪万不能滴在父亲的新衣上。我的叔叔姑姑等安慰我别哭，说就让我们静静地陪父亲走完他最后的一刻吧，邻居大爷一再叮嘱我，说一会父亲撒了手更不准哭，不能乱。我强忍着哭声，抽泣着看着父亲，我要把父亲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留在记忆里。大家都在为我父亲的后事忙碌着，我模糊着眼仔细地看了父亲。父亲的眼睛微闭着，嘴唇颤栗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父亲的嘴唇已萎缩，两片嘴唇之间凸显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牙齿僵硬再也动弹不了，表情扭曲像是很痛苦，但没有一点呻吟。父亲患的是肝癌，医生说肝癌到最后是极其痛苦的，看着父亲隆起的肚子，我难以想象他所经历的痛苦。父亲从来不把痛苦表现出来，最后一个月，父亲终于知道不能治了，坚强的他终于失望了，他看着自己日渐肿胀的肚子，他知道多活一天就给儿女多一天的痛苦，多吃一口就多给儿女一分的麻烦，他决定绝食，谁都阻止不了他的决心。连续27天没吃东西了，前些日子还喝点水，到后来水都被拒绝，父亲终于熬尽了心血，向我的爷爷奶奶靠近了。父亲很平静，只有手在胸前胡乱地抓挠着，大家任由父亲的手在空中吃力地挥舞，现在想来，我多后悔，为什么不抓住父亲的手呢？至少我们让他握着手，让他走得不孤单，这是我与父亲临别时永远的遗憾。看着一向要强的父亲像木偶一样任由别人摆弄，我的疼痛如万箭穿心。终于，父亲的手停在了空中，此刻时间定格在2006年中秋夜11点58分，此刻整个房间安静极了，没有哭声没有嘈杂声，静得可怕。我的可怜的母亲端着白糖凑近父亲的嘴边，抓上一把塞进父亲半张的嘴里，然后使劲地抚摸着父亲的嘴唇，她想让父亲把嘴巴闭上，可是父亲萎缩的干燥的嘴巴怎么也合不上，母亲丢了糖壶伏倒在父亲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我趴在母亲的身上顾不得安慰母亲也痛哭起来，满屋子的哭声惊动了庄邻……父亲走了，父亲真的走了。

　　父亲真的走了，穿戴一新。父亲一生很节俭，很少做新衣服。作为女儿，在父亲生前我只给他扯过几尺青卡其布，还有买了一件衬衫。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父亲才到本村的裁缝店里量了尺寸，做了个大褂，为此，我挨父亲数落了很多，说我乱花钱，叫我再也不准给他买东西，说只要有衣服，只要洗得干干净净就行了，说他的旧衣服加上我哥哥的旧衣服足够他穿一辈子的了。其间，我真的有好几年没给父亲添过新衣服。一次，我给父亲买了件衬衫，父亲舍不得穿，说质量太好了，他老了穿那么好干什么，就把衬衫给了我哥哥。而这一次，我为他买了离别的衣服，就是这一次，父亲没有责怪我，并任由家人帮他穿戴，我心疼着父亲。

　　父亲真的走了，他的脸已被黄纸覆盖着，僵直的头颅前已燃起了油灯，我的十几岁的小侄子已在瓦盆里烧起了纸钱，像黑蝴蝶一样舞蹈着的纸灰把我的意念搅乱，我胡乱地想着父亲，想着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的记忆。

　　父亲是个坚强、坚定、勇敢、能干的人。父亲认识母亲是在爷爷奶奶为他包办了婚姻之后，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勇敢地坚定地和母亲在一起，他说要一辈子照顾母亲照顾家，他的确做到了。从我记事起，我没见过父亲对母亲大喊大叫过，父亲总是特别呵护我的母亲，给我记忆最深的事是每次吃面条都是父亲和面、擀制，母亲则切切菜烧烧锅做做副手，父亲说母亲没有力量，擀不动面条的。现在想来，我性格中的温柔体贴善良都缘于父亲无声的教育。为了家，为了我们，父亲倾尽一生，像蚂蚁一样任劳任怨，忙忙碌碌，经历过很多事。他种过菜赶过街，卖过酒糟溜过乡，打过黄沙跑过船，贩卖过水果打过工，炸过油条扒过河……60多岁了，还进工厂烧锅炉，对最后的工作父亲很满意，因为一边烧炉子一边还可以做点零活额外多赚点。工厂离我家有段距离，为了节省时间，父亲第一次主动想为自己买辆电动车。我们都不放心，父亲开玩笑地说，我都是要见马克思的人了，骑着电动车去也能快点。车还没买，没想到他的话真的灵验了。

　　父亲最疼我，我是第一个读书走出我们小村庄的人。父亲很为此自豪，是他的鼓励我才顺利考上学校，村里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妹都中途回家割猪菜养家了。他一直很信任我，无论我怎么跌倒，父亲总会鼓励我说，总有一天你会站得很稳很高的。

　　如今，我也进了县城，买了大房子，我的孩子也都很优秀，我的工作生活都很稳定，可是我的父亲却再也看不见这些了。每次看到与父亲差不多大的人，我就想到我的父亲，随之心里难过，哀叹：“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何等的痛苦！好在母亲还在，痛失太阳就不要再失月亮了，每想至此，我的心就会飞到母亲的身边，安抚她，陪伴她。

　　与父亲离别已经六年了，我的思念与日俱增。父亲，静静地睡吧，醒来，听听松间的鸟鸣，看看坟头的花草，我为你寄去了电动车，你骑着它兜兜风、赏赏景，幸幸福福直到永远永远。

　　此刻，夜冷如冰，父亲，你冷吗？我想你了，今夜，在梦里，女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