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父爱(彦文杯）

　　每次启蒙的开始，便有智慧的开端。如果说，书的启蒙是理性的萌芽，那么爱的开启才使人生真正的萌发。

　　快入冬这段时间，天气不怎么好，天空总是撑着块灰色的幕布，丝毫没有卸下来的意思，又像一张拉长着的脸，欲哭无泪，又总是洗不干净。我的心也似乎活生生地跟着染了层湿乎乎的晦气。渴望不断的看书来填充自己，总跑图书馆，总借了那么两三本书随时搁在床头，可是内心似乎怎么填也填不满，就像心上落了那么个窟窿，不断地填充，可惜用来填充的只是这潮湿的空气，那么无助地跟着逃逸，不痛不痒，不悲不喜，从来都忽视着意义。

　　直到爸爸来的那天，我的心才蓦然地痛了那么一下，针扎般的，从死灰的心上理出了几条生活的粗线条。

　　爸爸来的那天，天空痛快地下起了几丝小雨，洋洋洒洒地飘着，剪不断，理还乱，打点着秋天的最后一丝情绪。他是来给我送钱的，照旧，地点约在北校门口，离我们宿舍楼最近，他从汽车北站来也便于他省些路程。天气很冷，为了少洗点衣服我只穿两件衣服，出了宿舍，我就感觉冷了，撑着伞从新体走过，呼呼的北风吹得我浑身都几乎颤抖，颤抖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农民父亲的爱向来是默默地付出，农民孩子的爱向来是默默地接受，所以这中间就少了一个表达的过程，所以这中间就似乎总感觉缺失了些什么。每次给爸爸打电话，片刻的三言两语都是与钱有关。“爸爸，我没钱了。”“哦，这样啊，你要多少？500啊，500啊，哦，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要，我送给你吧。”我自嘲加玩笑般地跟我们寝室的人说，我每次跟我爸打电话的时间从来不超过一分钟。在城市的室友玩笑般地表示不理解，而在农村的室友则会意地对我相视一笑。我总想为爸爸、为家里做些什么，可是每次却都是话到了嘴边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奈总是使我的情感苍白到无可救药，像一条总是在沙滩上搁浅的船，时间越久就越负罪般的腐朽。从宿舍走到北校门口的这段距离，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打破这种无言的悲哀？用怎样的话题才能唤起爸爸心中感觉到缺失的儿女的爱？

　　慢慢地走，慢慢地想，越是歉疚，更多的爱越是一股脑涌来，所有的记忆便泄了闸。每一位父亲，都是儿女心中一本写不完的书，一笔一划都渗透着成长。短的时候一个字，一行，长的时候一页，一章，累积的故事不断地丰富着书的内涵和情感。

　　我的爸爸只是一个小花商，背着一些小盆栽满城市地跑，以前用自行车，后来用三轮车，而到现在，用了和别人合买的小货车。风里歇歇，雨里停停，随遇而安成了生活的一种态度。农忙的时候，回家收割，农闲的时候，出来闯荡，奔跑成了生活的一种节奏。我没见过爸爸工作时的场景，想象中的场景便是：在繁华的城市，喧嚣的街头，车流如织从面前穿过的时候，爸爸或是吃力地在吆喝着：“卖花啦，又好看又实用的盆栽。”或是累了的时候疲惫地靠在大树下手夹一支烟，一吸，便吸进整个城市的灰尘和势利，一呼，便吐出整个人生的无奈和辛酸。

　　还见过农忙时节，爸爸挥汗如雨的日子，一筐一筐的谷子，往肩上一扛，便是两条深深的血红的印记，便是一身汗透的衣襟，便是整个秋天的痕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春耕，大雨滂沱，我放了学撑着一把小伞路过稻田的时候，看见白茫茫的水田之中，还有两个人在犁田，没有丝毫的避雨工具，躬腰驼背，一前一后卖力地在田里踩着泥土，恍若遗世独立的一幅画，隽永到忧伤。走近一看是爸爸和伯父时，我的眼睛立刻就潮湿了。还记得，每次在餐桌上，每次爸爸都故意默不作声把瘦肉留给我和弟弟的情形，还记得，高中每年开学爸爸在家的时候风雨无阻送我去学校的细节。种种种种，再回首，岁月的痕迹已残败不堪。

　　顺着校门也顺着回忆的路走着走着，想到这是这学期因开销过大第三次找爸爸要零用钱了，心情无比沉重。突然手机响了，穿透岁月低沉的声音，是爸爸，他问我到了没。我这才加紧脚步。

　　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棕褐色衣服有点佝偻的背影，甚至走近我还看到他穿着的只是破旧的裤子，头发在寒风中固执地凌乱。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我的心缩得紧紧的，难受得要命。

　　“你怎么不多穿点衣服？”爸爸回头看见我来了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

　　“我又不冷。”

　　“要多少钱？”

　　我怔怔地看着爸爸如此沧桑的一张脸，愧疚得不敢开口。

　　“要用的还是要用，400够了没？”

　　“够了。”我弱弱地说。

　　“算了，再给你100吧。”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

　　“你没带伞吗？雨这么大。”我这才注意到爸爸没有拿伞，衣服都有点湿。

　　“没有，借店里的人的电动车来的，快一些，要赶着回去。”说着匆匆地便要走。

　　“你路上慢一点啊，注意安全。”我看着他，很多话，像千军万马因临时的命令而堵在那里，拥挤慌张。

　　“没事的，你回去吧。”说完便矫健地跨到了车上。

　　“可你没带伞啊。”我急切地说。

　　“一下子就到了，赶回去，店里的人还要用，你回去吧。”调试好了车，他回过头看着我一眼便消失在雨幕中了。

　　我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僵在那儿，半天只能痴痴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后眼里的泪倾涌而出。心的汪洋不断地恣肆，感情的镜头，不断地被特写。有时候，爱，如果无法言喻，注定要承受另外一番深沉。

　　以史为书；可以修功过，《春秋》正义鼎然，《史记》浩气长存；以人为书，可以明是非，观冷暖，岳飞，流芳百世，秦桧，遗臭万年；以我的父亲为书，翻开的却是一页页的他的沧桑，我的心酸。

　　书的题材不一，以小说为题材，可以窥探人生百事；以诗歌为题材，可以情感肆意纵流；以戏剧为题材，可以精炼人生；而以我的父亲为题材，却是一篇散文，洋洋洒洒，形散而神不散，写不尽的是爱的主题。

　　每位父母，应该都是儿女心中的一本书，没事的时候，拿出来多读读，人生自是另一番风景。

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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