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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做那个梦

发布于:2026-06-09 10:55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朱其玢
 
  一
 
  应该是第七次了。
 
  丹允志又一次像高空折翅的鸟在窒息般的坠落感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衣。梦里,他攥着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的落榜成绩单,耳边是父亲沉重的叹息和大姐二弟编匝子翻动芦苇篾条的刷刷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现实坚硬的壁垒——他明明已经考上了。
 
  这梦魇,始于第二次高考落榜之后。
 
  每次梦醒,允志都认定自己前世是一只大鸟,因为每次在梦中都像吊环运动员身体与双腿绷成直线悬浮在空中,双臂侧平举象两只翅膀在尽力上下扇动。有时向高空攀升,有时水平飞翔,有时失重跌落。
 
  那年,他距离分数线只差两分。与第一次一样,都够得上“代培[①]”师范的资格。基于家境,允志只能望洋兴叹。父亲老丹一听到代培费“一千二”这个数字,眉心瞬间拧成了几道深川。壹仟元能盖三间瓦房。“代培?说得好听!还不是要钱!我要是有钱,孩子就去上正经大学了!”老丹粗糙的手指捻着劣质烟卷,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允志啊,达线就去上,代培……家里弄不到钱。”这几句话,他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无奈中带着几分歉疚。在他固执肤浅的认知里,师范,算不得大学。
 
  第一次落榜后,母亲含泪说,你那城镇户口的两个舅舅两个姨娘和干爸五家合起来能借给五百块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三个叔爷和一个姑妈家撑天能凑到二百块钱。邻里乡亲哪有钱借给咱们?还有巨大的漏洞补不上。穷在深山无人问。求人不如求己。你要是能直接上线,这些问题就都不是事了!允志痛心地看到父母比自己还无助。
 
  家徒四壁,允志心沉甸甸的。常常自责是自己念书导致家里贫困的。村里有些人家都翻盖了瓦房,而自己家仍然住着土墙草顶低矮狭窄阴暗潮湿的老屋。家里除了前后屋房梁下悬挂的五个电灯泡,再也没有任何电器。每年春晚都是看邻居家电视的。
 
  多数乡邻都使用手扶拖拉机耕地和运输,而自家的那条年迈的老黄牛仍然是农活的主要动力。父母和姐弟依旧靠人力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辛勤劳作。
 
  大姐在土地承包到户后就辍学务农,后来二十六岁才嫁了人,二弟拖着一条患过小儿麻痹的腿,成绩比大哥好却早早弃学务农,在地里拼命刨食,支撑着大哥的读书梦。
 
  允志望着家里满满当当占了一间屋的粮仓,心里发堵。粮食收一年全家人三年都吃不完,可粮食变不成钱。老实巴交的父亲不会做一分钱买卖。
 
  每月那二十元生活费,是大姐和二弟把一根根芦苇劈开、辗轧、编织,累弯了腰换来的。姐弟两起早贪黑,一天一人只能编一副匝子。一副匝子十八圈。能卖六七块钱。姐弟两的传统手艺支撑全家生活开销。
 
  周末允志回来,遇上匝子没及时卖掉。母亲就得去村里借钱。全村四百多户,能借出钱的只有三五家。母亲像乞讨一样反复向这几家央求,卑微地说尽好话,并承诺返还时间,每次才能借到二三十块钱。对母亲而言,借钱比挣钱还难。
 
  自家三个叔叔非但不能支助允志一分钱,反而和少数邻里一起抛来针一样的闲言碎语:“考不上,就别耗着了!回来是一把好劳力!苦命人就别做富贵梦!”
 
  双沟镇的高中同学,有的参军,有的南下打工,城镇户口的业已端上了铁饭碗。允志下了决心,写信给深圳打工的同学,为他和二弟谋出路。回信很快来了,说电子厂已联系好,就等他们弟两动身。
 
  老丹对儿子的落榜,从不评价;对复读还是打工,也不表态。只是蹲在凹凸不平的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着闷烟,烟雾盘旋,如同他解不开的心事。
 
  七月底,干兄弟尤永蹬着油光可鉴的永久自行车,车铃在晒得发白的乡村土路上叮铃作响,从三十里外的双沟镇一路风尘赶到了铁索岭村。丹尤两家干亲的情谊,从祖父辈延续至今,到了允志和尤永这一代,更胜手足。尤永从县职校毕业,顶职在国营双沟酒厂当采购员,穿着的确良衬衫,看着比允志体面不少。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允志灰败的脸,便直截了当:“哥!就差两分!不是天堑!再拼一把,这辈子不后悔!打工啥时候不能去?高考过这村没这店!”说着,他从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塞进允志手里,“六百块,给你复读用!等你出息了再还我!”
 
  六百块!允志的手猛地一沉,那重量直压到心坎上。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喉头哽咽,嗫嚅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尤永拍拍他的肩:“哥,跟我还说谢,就生分了!”
 
  看到尤永送来的钱,老丹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泥地上溅开。“行,就拿这钱……再赌一把!家里帮不上你,也没钱贴补你。考上了,是你的造化;考不上……”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声音硬的像石头,“也别怨天尤人,就死了这条心!”
 
  退路断了。打工的念头被掐灭,复读的微光重新燃起,却带着背水一战的沉重。
 
  二
 
  八月初,允志揣着尤永的六百块,缴了一百二十元复读费,踏进了县中的复读班,第三次向那座独木桥发起冲锋。
 
  复读班坐落在操场边缘,两排红砖红瓦的大教室,东文西理,各能塞下一百多号人。允志走进文科班,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汗味、尘土味和压抑的渴望。许多面孔是旧识:昔日的同窗、复读班的“老战友”,甚至几位复读了五六年、鬓角已染风霜的“元老”。只有寥寥几个生面孔是应届的毛头小子。相逢的短暂寒暄后,是更深的沉默。
 
  住宿是首要难题。县中不提供复读生宿舍,复读生们只能像候鸟一样散落在学校周边。允志带着同村的铁柏、铁松和铁小虎,在植物油厂宿舍区穿行寻租。一连问了四家,不是已满就是太小。直到第五家,一个宽敞的套间出现。巧的是,房东曾是在铁索岭村插队的知青,与老丹是旧交。如今是植物油厂的销售科长,妻子在县中门口开了家“卓姨饭店”,专做学生生意。房东收了四人房租,私下又把允志那份塞回他手里:“周末,辅导我家那俩皮小子功课。三四年级的,不算亏待你。”
 
  三间正房,一间偏房。西间留给房东周末回来的两个儿子。允志和铁松住东间,铁柏和小虎住中间。偏房成了辅导室兼晚修间。安顿下来,允志才觉复读的齿轮真正咬合。上了这根链条,从此以后,只能进不能退了。
 
  铁索岭的四个青年,年龄参差,为了同一个渺茫的希望挤在了这里。铁松比允志大一岁,怕干农活,也不想去打工,学习浅尝辄止,但痴迷写诗,是被父亲逼来复读的,他笑起来如重瓣花开,迷倒过不少女孩。铁小虎跟允志是发小,从小学到高中形影不离,哪怕小虎学理科也没分开过。小虎比允志大两岁,患小儿麻痹症,像允志的二弟一样跛腿,靠着体弱的母亲、两个也已成家咬牙接济的哥哥和一再推迟婚期的妹妹支撑学业。小虎的大哥曾断言:“考不上,回家媳妇都讨不到!”这话像鞭子似的抽着小虎往前赶,跟允志一样屡败屡战。铁柏年纪最小,比允志小两岁,初中考取中师因复读被打下来,高中毕业于县二中,没什么偏科的短板,今年差八分落榜,是第一次复读。他眉宇间有股沉静的自信,话不多,却总能点到人心坎上。允志、小虎、铁松三人在双沟中学的高中,几乎是在师资匮乏的荒漠里自学,离大学的门槛遥不可及。双沟中学每年高考有时能考取一两个,有时光头。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是放飞理想的起点?允志环顾陌生的墙壁,心底的疑问像铁索岭的藤蔓缠绕。
 
  三
 
  开学第一课,英语。蝉鸣还黏在闷热的空气里。刺耳的铃声刚歇,喧嚣的教室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王何生老师——外号“和珅”——踱上讲台。四十多岁,教复读班多年,以刻薄和喜窥女生领口闻名。他目光如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在几张熟面孔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诸位又来了?又坐回老地方了?今年高考数学这么简单还落第,着实遗憾啊!不过,倒是照顾了我的工作。看来我王某人也只能与复读班结缘了。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捧场’!”他抱拳,敷衍地作揖三下。刻薄的开场白后,他仍不讲正课,“诸位跟鄙人学英语,是抬举我。但说实话,英语学习没什么诀窍!你只要会背会默每一篇课文,我再给你讲讲短语、句式和语法,想考不好都难!”话音未落,目光已锁定了教室中排、铁柏同桌那个略显局促的陌生面孔——丹允志。“你!背第一课,《卡尔·马克思》!”
 
  允志慌忙翻书,匆匆扫过第一段,磕磕绊绊背了三句便卡了壳。和珅的脸瞬间拉长,手指敲着讲台:“这课让我怎么上?!这课让我怎么上?!下节课再这样,休怪王某拍屁股走人!现在,背书!往死里背!”老同学们都知道,和珅虽然脾气古怪,但是英语教学水平较高。最让人诟病的是只要一上火,就撂挑子走人。今天不讲课没走人,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教室里顿时炸开锅,人声鼎沸,隔壁理科班“砰”地关紧了门窗。和珅沉着脸,迈着踩不死蚂蚁的脚步踱到教室后排,几个躺在大条凳上补觉的学生慌忙坐起,装模作样地念诵起来。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拉得更长了。
 
  一天的课业结束,允志夹着书,和铁柏走向蔬菜大队的菜园。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菜畦上,空气中浮动着泥土、杂草和青蔬的清新气息。允志深吸一口气,将县中老师与原毕业的双沟中学与去年复读的二中作比。双沟的老师大多半路出家,有的连课本题都做不利索;二中虽师资稍好,学风却散漫。传言说“想考学,进县中;想恋爱,去二中”。此刻,他确信选对了路。他埋头背书,直至暮色四合,与铁柏已将长篇《卡尔·马克思》背得滚瓜烂熟,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明天和珅就算杀回马枪,他也不怕了。
 
  回头寻铁松时,首先看见一个穿玫瑰红裙子的女生也在背书,两人对视一眼。允志知道她是文科复读班的,但叫不出名字。然后看见铁松倚在汴河边的柳树下,望着被晚霞染得血红的河水出神,两手空空,压根没带任何书本。
 
  回到住处,各自晚修。复读班教室倒是能去,可乌泱泱的全是人,说话声、翻书声搅成一团,还没老师辅导,允志他们四个索性都留在了住处。
 
  允志从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厚厚一沓卷子——去年考取淮阴农校的夏文远寄来的《1988年江苏省各市预考数学模拟卷》。文远深知允志数学是软肋。每晚两小时,允志雷打不动地做一套卷,自批自改,带着问题看书,很多问题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实在不懂就问小虎或次日问老师。二十多份卷子做完,错题集日渐增厚,解题的滞涩感悄然消退,允志惊异地发现有的试卷能考到八九十分了,卷面分数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他常独自蜷在偏房的灯下,如苦行僧般与题海搏斗,直至星斗阑干。
 
  铁小虎是数学的“解题机器”,再难的题也肯花整晚攻克,理科班同学常来请教。但他的语文,尤其是作文,是致命短板。每次老师布置作文题,他都要对着稿纸愁眉苦脸半天,笔管都咬瘪了,也写不出几个字。一旦考试,重如泰山的高考压的小虎精神几近奔溃,连基础题都做错了。考试时心游万仞,过去很多事情浮现脑海,就是不能聚精会神地解题。
 
  铁柏英语拔尖,晨练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常受和珅课堂“表扬”。各科均衡,复习最是从容。若再深钻,金榜可期。
 
  铁松却像是个局外人。他从不知道该怎么学,也懒得借鉴别人的法子,满心满眼都扑在写诗上。课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页能好几天不待动的,稿纸上却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句子。到九月底,他忽然转学,去了和泗洪地界接壤的安徽五河县中——他舅舅在那边的教育局工作。临走前,他拍着允志的肩膀说:“你今年假如在安徽高考,就凭那分数,走个本科绰绰有余,哪会差那两分?铁柏也能上专科,根本落不了榜。”十月底来信,说诗作发表,拿了稿费,还上了县电视台。允志三人羡慕之余,却感觉他像飘忽的云。
 
  四
 
  无论多晚睡,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允志唤醒。冷水泼面,驱散残梦,他便钻进偏房,开始日复一日的“诵经”——语文必背课目、英语课文、政史地要点。文科生的天下,是记忆力一寸寸开疆拓土得来的。他苛求自己语文必背篇目必须默写无误,英语课文连同重要练习皆烂熟于心,政史地更是课课通关。说梦话都是背书,夜半吵醒铁小虎和铁柏是常事。
 
  七点半,腹鸣如鼓,他便走向“卓姨饭店”。
 
  早餐通常是面条:阳春面两角,鸡蛋面三角,肉丝面五角。允志只点阳春面。卓姨端来的面碗,碗底总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允志初时愕然迟疑,卓姨只低声道:“吃吧,别言语。”午饭,允志点五角一份的土豆炒肉丝,盘底常垫着猪血豆腐,大碗米饭压得格外紧实。他默默吃着,有对卓姨无声关照的感激,也有接受馈赠时的愧疚,更有被这份信任托着的沉甸甸的动力。
 
  十一月下旬,寒流突袭江淮。允志床上仅一凉席一薄被。铁松走后,双人床更显空荡清冷。一个周六下午,卓姨在院中套好了一床暄软厚实的新棉被。对正在辅导自家两个儿子的允志说:“允志,这被芯是新弹的棉花,给你盖。你那床薄的当垫被。”允志这才会意原来棉被是卓姨给自己套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从此,被窝不再是温柔的陷阱,而像有一只无形却温厚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柔力道,抵在他后背,将眷恋转化为蓄势待发的轻盈。几乎无需挣扎,他便顺应这股“推力”起身,清亮的眸子映着窗外熹微,脚步轻快地投入新一天的跋涉。
 
  一个周日上午,尤永从复读班教室寻到允志住处,带来两盒人参蜂王浆。“哥,补补。”允志连声道谢,却不敢喝,怕本就脆弱的睡眠雪上加霜。尤永问了问允志学习和生活情况,听允志说复习针对薄弱自求突破,有较大进步;生活上有你支助已无后顾之忧。尤勇才放心地走了。
 
  星期二的上午,日头刚爬过县城的屋脊,老丹就攥着皱巴巴的汽车票,从泗州车站的人流里挤了出来。右肩上一前一后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胸前那袋分别装着十多斤红豆、绿豆和豇豆,颗颗都是他在晒场上挑了半宿的好货;后背那袋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今年新收的花生。
 
  出站口停着一溜公交车和黄包车,车夫们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老丹没搭理任何人,顺着柏油路往城里卓姨饭店走。五里地,他脚步走得稳当踏实。
 
  卓姨饭店近在眼前,老丹站在门口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才大步走进去。
 
  “他姨,”他把两个蛇皮袋轻轻放在墙角,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脸上堆着拘谨的笑,“允志在这儿念书,给你添了好多麻烦。我们庄户人家也没什么稀罕东西,这点豆子花生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你别嫌弃。”
 
  不等卓姨开口,他又连忙摆手:“孩子正上课呢,我就不进去看他了,免得耽误他念书。你也别跟他说我来过,省得他分心。我这就赶车回去了,晚了就没车了。”
 
  卓姨拉着他的胳膊要留他吃饭,又夸允志懂事用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可老丹性子倔,说什么也不肯多待,只又叮嘱了两句“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便转身又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同被亲人惦记的还有铁柏。铁柏家和允志家原是一个生产队的,都是五个兄弟姊妹,父母都是只会侍弄二亩地的老实农民,一分钱的生意也不会做,两家日子过得一样紧巴。但铁柏有个不一样的后盾——他四叔是铁索岭村建国后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主动去了新疆建设兵团,把青春都撒在了边疆。这四叔是村里所有想考大学的年轻人的偶像,每月还特意给铁柏寄来20元生活费。就这20元,让铁柏没了后顾之忧,是铁柏安心向学的基石。
 
  十二月底,淮阴市一模。成绩公布,丹允志总分跃居复读班第九!最让人意外的是数学——考了97分(满分120),这在复读班算得上高分,连他自己都愣了半天。要知道以前,数学及格(72分)对他来说都是奢望。班主任历老师(大家尊称“老历”,实则年轻)当众表扬:“丹允志学习得法!按部就班,踏实肯钻研!同学们要向他学习!”身后座位上的杨宝万打趣:“以后别拿数学题问我了,你这是考我呢?”允志知道,是夏文远的“数学宝典”改写了自己数学成绩的多年屈辱。更让他振奋的是语文作文,满分30分他拿了28分,语文老师亲自用那手方正宽博浑厚雄强的颜楷抄了两份,分别贴在文理复读班的墙上当范文。一模,点燃了允志沉寂已久的信心!铁柏名列21,稳步提升。最意外的是铁小虎,名次跌至理科班六十开外,数学仅67分。卷子发下时,同学们疑惑的目光几乎将他洞穿。铁柏叹息:“他太紧张了,面对数学卷汗珠子直掉,平时会的也做错了,题都没做完。缺的不是知识,是信心。”允志深以为然。
 
  一模后,寒假在望。教育局传来喜讯:明年师范提前招生,考试并入预考[②],而且政治科不考辩证唯物主义了,只考《政治常识》!允志视此为天赐良机——师范免费,“农转非”,包分配!他写信给铁松,劝他归来报考。同时,他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放弃寒假补课,回家专攻《政治常识》。复读班的政治老师浓重的鼻音,让许多同学昏昏欲睡。
 
  允志回到铁索岭。清晨六点,裹着18元一件的旧军大衣,顶着寒风钻进村前麦场的草庵。大多数村民还在梦中。阳光穿过东墙破洞,在浮尘中投下笔直的光柱。南边芦苇荡传来水鸟的哀鸣,麦秸堆里窸窣着老鼠的响动。在这人迹罕至,几乎与世隔绝的草庵里,允志开始了与《政治常识》的角力。一段段,一页页,一课课,一天天。枯燥的文字在呵出的白气中反复咀嚼,直至烂熟于心。背完最后一页时,铁柏、铁松、小虎回乡过年了。
 
  老丹对铁柏说:“允志学出病来了,梦里都说书上的话!”铁柏笑道:“好事!钻进去了!”允志让铁柏随意点一课标题,他竟能一字不差,倒背如流!
 
  铁柏和铁小虎调侃允志说梦话都背书,是一个痴迷的孔乙己!允志笑着说只要不变成范进就好。他俩坦陈也有考试失败高考落第的梦境经历。铁松说曾在梦中化身一只老鼠,偷到了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还眉飞色舞地讲述:发表十多首诗,拿了稿费,去了省城合肥参加笔会,上了电视。还有不少女生给他写信。允志看着铁松眼中闪烁的、与草庵格格不入的光彩,心底掠过一丝隐忧。
 
  五
 
  预考逼近。铁小虎因身体受限,没有报考师范,志在医学院,预考过关应无大碍(理科通过率75%)。铁柏因中考“复读被打”的阴影,未报师范,但决心死磕预考(文科通过率仅25%)。以四叔为榜样,冲刺大学。铁松没有回来报考,原因不详。但是,他给允志的第二封信中突然抱怨说“舅舅嫌他不务正业”。唯有允志,孤注一掷于师范。班主任老历劝他:“丹允志,考师范屈才了!留下来冲刺七月高考!”允志苦笑:“谢谢老师鼓励和规划!复读两年了,能走个中专,我就烧高香了!别的大学,考上我也读不起。再考不上……我怕……”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五月四日,预考开锣。
 
  第一场语文。考生们面带笑容涌出考场,都说试题简单,个个感觉良好。殊不知这是语文卷给人的普遍错觉。楼底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前却围得水泄不通。考试中,一名女生撩起长裙抄袭写在大腿上的诗句,被当场抓住,取消当年考试资格,停考三年。允志惊讶怎么是那个玫瑰红裙子?走出校门,聚集的家长议论纷纷:“那闺女……一出校门就跳汴河了!捞上来……没气了……”瞬间,所有笑容僵在脸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高考,这命运的独木桥下,居然流淌着血泪!
 
  允志走进“卓姨饭店”,嗷嗷待哺的学生们拥挤不堪。卓姨一把将他拉进厨房后的单间:“这三天,姨免费给你开小灶!”桌上摆着:一海碗清汤肉丸,一盘红烧鳊鱼,一碟青椒土豆丝,一海碗西红柿蛋汤。“快吃!吃完歇会儿,下午好好考!”允志眼眶发热,默默吃完这顿生平仅见的“礼遇”。“卓姨,剩下一半,我晚上来吃。”“行!”卓姨麻利地收拾碗筷。
 
  下午数学。允志的座位右边是铁柏,左边是复读五年、数学拖后腿的“元老”陈文豪。开考前,陈文豪就苦苦哀求允志“拉兄弟一把”。铃声响起,和珅夹卷进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上午的悲剧,诸位都知道了!前程事大,性命更大!莫要自误,也莫要难为鄙人!”磨蹭了五分钟,试卷才发下。允志心无旁骛,一路稳扎稳打,做完最后一道大题,还剩十分钟,回头攻坚一道7分的解析几何题。原先常规解法繁复,时间无多。他果断跳过,完成后面才折返。现在灵光一闪,尝试概念解法,竟三分钟破解!铁柏和陈文豪瞥见他面露喜色,几乎同时低声问:“怎么做的?”“用概念解……”允志话音未落,和珅的巴掌已带着风声象征性地抽在他后脑勺!“下不为例!”虽不重,却打得允志面红耳赤,心慌意乱。把稿纸上的解题过程往试卷上誊抄后,他发现竟把焦距“X+2”抄漏了“2”!急欲修改,终考铃声骤然炸响!“丹允志!笔放下!”和珅厉喝。允志眼睁睁看着那7分如救命绳从掌心滑落,坠入深渊,心如刀绞!走出考场,陈文豪和铁柏围上来,又是感激又是安慰。铁柏轻拍了一下允志的肩膀,诚心劝慰说:“别太在意!凭你实力,少这7分,师范照样手拿把攥!”允志苦笑,强作释然。
 
  余下两日波澜不惊。预考结束,允志自觉发挥尚可,纵使本科师范无望,专科应无问题。遂与铁柏、小虎回到铁索岭,静待命运的裁决。
 
  允志向家人讲述报考师范和预考情形,父母二弟喜上眉梢。老丹生平第一次失眠,辗转反侧,埋怨自己多喝了两杯,烧心。允志却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第二天夜里……
 
  “预考放榜了……总分420?……没过关?!……师范梦碎?!……不可能!……试卷批改错了!……我要复核试卷[③]!……”允志嘶喊着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大汗淋漓。夜色浓稠,虫鸣静寂,被惊醒的二弟揉着眼坐起:“哥?又魇着了?”
 
  六
 
  等待的十二天,漫长如十二年。
 
  终于到了放榜日。允志、铁柏和铁小虎三人同行前往县中。踏上淮洪新河大堤,去年七月落榜归来的凄惶场景蓦然浮现眼前——
 
  那时,四人捏着落榜成绩单,垂头丧气地挪到十八米高的大堤上。南望六里外的铁索岭村,田野里锄地的诸多乡亲身影清晰可见。无颜见江东父老,他们钻进浓密的树林,躺在沁凉的沙土地上,呆望树隙间流云变幻,听风过林梢的呜咽。河北岸塔河村办喜事的大喇叭,正播放着费翔《故乡的云》。“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歌声入耳,四人瞬间泪如雨下,泪水砸在沙地上,洇出深凹的小坑。蝉鸣鸟叫聒噪得像在嘲笑,直到暮色漫过堤坝,四人才敢沿着田埂溜回家。
 
  走近县中门口,永志心头一沉,又想起去年来取成绩单时那番失意光景。
 
  远远地,他看见班主任老孙立在二中校园的法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只见他胳膊重重往下一垂,指尖无力地将单子轻轻往下一甩,那副颓然的模样,永志一看就懂——自己又落榜了。
 
  他心下一凉,转身就要走。
 
  老孙见状急忙大喊道:“分数单不要了?够代培线!”
 
  可永志心里清楚,对他而言,所谓代培,和落榜没什么两样。
 
  允志大步流星地走进复读班教室,老历正在分发成绩单。看见允志,他扬了扬手中的纸条,笑容难得地舒展:“丹允志!好样的!你的志向实现了!540分!师范专科线530,本科550!恭喜!”
 
  允志近乎虔诚地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目光触到分数的刹那,他骤然僵住,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感觉特别亲切,而且有不同凡响的份量。一遍遍核对准考证号,逐字确认姓名信息,生怕是幻影或错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轰鸣声淹没了一切!他颤抖着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剧痛!不是梦!
 
  “过……过了!真……真过了!”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像呜咽,又似解脱的呻吟。
 
  三年!整整三年!无数画面在脑中轰然炸开:父亲去年闻知落榜时,按灭烟头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母亲烈日下在豆田锄草,汗湿衣衫紧贴佝偻的脊背,屡次借钱的忍辱负重;大姐和二弟日夜编织匝子,芦苇篾子划破手指渗出的血珠;尤永递来信封时沉甸甸的信任;卓姨碗底卧着的荷包蛋和压紧的米饭;新棉被带来的暖流与推力;族人乡邻或明或暗的嘲讽……这些沉重的磨盘,日复一日碾过他的神经。此刻,分数单上的数字,如同铁锤,骤然砸碎了所有枷锁!
 
  他踉跄着冲出教室。五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他仰起头,对着辽阔无垠的湛蓝天穹,张开嘴,想呐喊,想痛哭,想向整个世界宣告——却只有一股滚烫的、哽咽的气流死死堵在喉咙!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这世界的美好!感到人们看他的目光都不同往常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期望与自卑的复读生,不再是让父母在叹息中辗转的陈默了!他听见了自己灵魂深处压抑多年的呐喊:这不仅是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更是为了砸碎命运的囚笼,证明在绝境中,生命也能凿出光!这张成绩单,是命运天平上一枚沉甸甸的砝码——它昭示着,人生许多关键的转折,往往就悬系于毫末之间那不容有失的专注与近乎偏执的坚持。
 
  小虎和铁柏也顺利闯过预考关,前来祝贺。“铁柏,真被你说中了!”允志晃着成绩单,数学113分赫然在目,“多那7分也够不着本科,少那7分,专科也跑不了!”铁柏像个看透世事的哲人,拍拍他的肩:“你的实力,允许你有失误的余地。”
 
  复读班门口,已是悲喜两重天。哭声、笑声、捶胸顿足、手舞足蹈交织。书本、被褥在火堆里化为黑蝶。有人复读多年,终究连高考卷的边都没摸着。陈文豪又落榜了。他面无表情地将书本和被褥投入火中,火苗映着他空洞的眼神,嘴里反复念叨着:“种地去了……回家种地去了……”身体僵直地,一步步挪出了县中的大门,背影没入街道的人流。
 
  允志将录取的消息告诉卓姨。卓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姨第一眼瞧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好!真好!”允志喉头哽咽:“卓姨的大恩,允志记一辈子!”
 
  回家途中,他绕道双沟镇告知尤永。“没有你那六百块,就没有我的今天!”尤永用力捶了他一拳:“哥!是你自己拼出来的!跟我别说外道话!”
 
  允志将金榜题名的喜讯带到家。父亲挺直腰板坐在门槛上一口气将一袋烟丝抽完,没讲一句话。母亲喜极而泣,而后眉开眼笑,扬眉吐气,似乎所有的屈辱辛苦都烟消云散了。大姐和二弟编织匝子的篾条翻舞如飞,快捷给力。
 
  七
 
  七月高考放榜,喜讯再传:
 
  铁柏金榜题名,考入南京大学哲学系,学制两年。得偿所愿,高考梦圆。
 
  但是,铁小虎却再次折戟沉沙,名落孙山。他决定远走安徽五河复读,避开熟悉的环境与目光,避开村邻“又考不上,还不死心!读书怎么读不够?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的讥讽,避开应届考取大学的同学“我都工作了,他还在复读……”的嘲讽。
 
  允志和铁柏正为小虎担忧,也为铁松高考后杳无音讯而疑惑时,一封薄信送到了允志手中。拆开,只有一张信纸,四句古诗,上面是铁松熟悉的、却力透纸背的圆珠笔字迹:
 
  锈犁折断垄头春,
 
  墨稿焚残井底身。
 
  三载父鞭催考卷,
 
  一生诗骨葬农民。
 
  允志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与铁柏同看,两人脸色骤变——这分明是一首浸透绝望的绝命诗!他们拔腿冲向铁松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恸哭!铁松给家人的信更直白:他已在五河城南的山林里服下了农药。铁松的母亲瘫在地上。“那孩子总说,诗歌能当饭吃。”铁松爹用袖子抹着脸,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拿柳条抽他,是想让他活命啊……”
 
  铁松没勇气参加高考。自觉无颜面对父母,写诗又看不到出路。理想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撞得粉碎。允志和铁柏相顾无言,泪流满面,既痛恨铁松的脆弱轻生,又悲悯这代农村青年在命运夹缝中的窒息与挣扎。
 
  八
 
  “高考了……考地理……地理书一页都没翻……复习居然忽略了这门课……完了……又被一门课毁了……”
 
  允志再次像高空折翅的鸟向无底的深渊坠落,惊醒后浑身湿透。
 
  高考失败的梦挥之不去,不请自来,隔三差五就故态复萌,如蔓草难除。别人梦醒,梦境只剩模糊残影,难再描述。允志却将梦境明晰的留存心底,过程历历在目。允志不想做梦,害怕做梦。梦醒后不愿回忆梦中的情景,更不与人提及。常常独自发怔失神。允志不断反躬自问:大学梦原本是美好的,为何阴魂不散?高考的梦实现了。高考的梦又重现!
 
  睁开眼,师专宿舍里,周六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斜照在东墙。两个室友还在蒙头大睡,鼾声均匀。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梦?
 
  宿舍里弥漫着男生特有的气味和静谧。他长长吁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他把双手交叉枕在头底,看着双脚拱起的被子,第一次惊讶自己的身体很长,好像双脚离自己很远。以往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自己,似乎把自己忽略了。历史班五十个同学,他个头最高,一米八零,班级排队他是领头的。他现在才发现身高是自己最不起眼却是最独特的标签。但是,梦醒了,他不想重温梦境,不愿回眸过往。他恨自己无力无计泯灭旧梦!
 
  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卓姨套的那床被子。那时他丝毫不敢贪恋那温暖的被窝。现在终于可以心无挂碍地午睡了,可以肆无忌惮地睡懒觉了,再也不用考虑起床时间了。回首高中那几年,在最需要睡眠的年龄却不敢安睡。他想把过去缺的觉补回来。
 
  大一的学生最喜欢写信。允志也不例外。考进师专已月余,给卓姨、尤永、夏文远等人的信都寄出了。
 
  他在给夏文远的信中写道:“……那本数学宝典,彻底洗刷了我高中以来数学不及格的耻辱!是你,用这本宝典,为我叩开了大学之门!搭起了一个通天梯!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允志特意给小虎写了封长信,字斟句酌,鼓励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小虎,你的实力足够!只要心态放松,大胆自信,将会做的都做对,该拿的分都拿到,大学之门,必为你敞开!”
 
  但这梦魇,却像附骨之疽。
 
  又过了三年……
 
  “数学卷……太难了……大题只写个‘解’字……完了……一年的辛苦又白费了……还得再复习一年,还需从头再来……”
 
  允志喘着粗气从床上弹起。身边新婚的妻子被惊醒,柔声问:“又梦到……落榜了?”允志没有回答,怔怔地望着单位宿舍雪白的天花板。工作两年了,那落榜的噩梦,仍像定时发作的疟疾,冷不丁就将他拖回那窒息般的考场。
 
  允志工作的第二年寒假,省吃俭用终于积攒了六百多元钱。春节前,他揣着这笔沉甸甸的积蓄去找尤永,心里却翻腾着难言的忐忑——若仅仅原数奉还,如何对得起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可即便还上六千、六万,又怎能丈量出这份情谊的真正分量?当他把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递到尤永手中时,尤永将钱抖得哗哗响,眼眶微红:“哥,不瞒你说,这些年借给亲戚朋友的两万多,加起来都比不上这六百块值钱!”
 
  允志工作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就提着糕点登门拜谢卓姨。卓姨拉着他的手,眼角的皱纹里漾满自豪:“自从你和铁柏从我这小院考出去,租我家房子的孩子,一个个都金榜题名!这几来年,从小院走出了二十八个大学生!”从此,逢年过节,卓姨家总有允志的身影,这份感恩的坚持,成了他心底永不褪色的承诺。
 
  九
 
  七月,最好的消息终于传来:铁小虎考上了!徐州医学院,生化检验专业,学制三年!虽然是迟到的祝福,但毕竟高考梦圆。允志捧着信,百感交集!七年!整整七年!他看着小虎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重新拾起书本。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松口的韧劲,那份日复一日对抗身体与精神双重磨难的恒心,令人动容!七年,对很多人是蹉跎,对小虎,却是用血泪和信念一寸寸夯实的登天梯!这成功,绝非侥幸,是他应得的回响!允志由衷地为他高兴。
 
  周末,允志和铁柏各自带着爱妻,回乡为小虎庆贺。踏进那熟悉的农家小院,气氛却异乎寻常。小虎的母亲脸上并无预期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平静,眼神里沉淀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妹妹默默地张罗着,动作麻利却沉默。饭桌上摆开了允志、铁柏带来的丰盛菜肴和双沟美酒。小虎异常兴奋,频频举杯,很快便酩酊大醉,话语含糊不清。抓着允志的手问:“允志,大学里还有人编芦苇匝子吗?”席间得知,为了供小虎读书而一再推迟婚期的妹妹,婚期终于定在了八月。十年前订婚时准备的被面已经陈旧过时,的确良衬衫已经纤维脆化,不能上身了。离开小虎家不远,暮色渐沉,允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在暮霭中渐渐模糊的院落,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
 
  “不知小虎……会不会与他做同样的梦?”
 
  晚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那“落榜”的梦魇,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印在他们这代人的灵魂深处。它不仅仅属于允志,也属于小虎,属于铁柏,属于葬身山林的铁松,属于汴河里那一抹刺眼的玫瑰红,属于陈文豪僵直离去的背影,属于无数在独木桥上挣扎过的魂灵。它是奋斗的代价,是时代的刻痕,是即使跨越了千山万水,回望时仍会隐隐作痛的——集体记忆的胎记。
 
  第七次落榜?不,允志仅考过三次。但每次梦里落榜都像重新死过一回!七年了,那无数个记忆模糊但又挥之不去的让人诅咒的噩梦总是如影随形!第七次?何止七次。每一次梦中的坠落和惊鸿,都是那漫长而残酷的攀登路上遗落的一块灵魂碎片!
 
  [①]代培指高校替出资单位培养人才。
  [②]高考预考是中国在特定历史时期为控制高考规模而设置的一项选拔性考试。教育部从1981年全面推广,到1989年正式取消(江苏省延续至1993年)。核心目的是通过预考筛选考生,减少正式高考的竞争压力。
  [③]高考复核政策:考生可以申请核查高考试卷的分数统计、漏评或加分错误,不重新评阅试卷(部分省份允许查看答题卡扫描件,但不得更改评阅结果)。
 
  
责任编辑:胡玲玲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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