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一

 

　　三月底的一天，春风和吹，艳阳高照，桃花灼灼，杨柳依依。漫宇宙塑料产品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陈总到销售部视察。他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估计是顺路过来看看，也可能是考察一下新来的销售部经理陆之洋。他慢慢走进了销售部办公室，陆之洋正与员工一起开会制订销售计划。他们很投入，竟没人发现陈总进来。等陆之洋发现陈总在身边站着时，吃了一惊。“董事长，对不起，慢待您了”陆之洋忙不迭地道歉。“没什么，大家潜心研究业务是好事，表扬你们还来不及呢！”陈总高兴地说。他环视四周，然后又说：“大家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能解决的我尽量给解决！”说完带着满意的微笑走了。

 

　　下班后，陆之洋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母亲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医院已经不止一次催着交钱了。自己刚参加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本指望从流动资金里挪一点应急。可最近流动资金很紧张，根本指望不得。

 

　　“吱呀”门开了，妻子敬淑回来了。看见陆之洋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里，她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厨房里忙碌才对。她关切地问：“洋，咋回事，身体不舒服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陆之洋懒洋洋地说：“医院又催着交钱，急死我了！”敬淑温柔地说道：“住院费刚才我已经交了，你就放心吧。”听到这话，陆之洋很激动：“淑，真的假的？这么大一笔钱你从哪儿弄的？”敬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二

 

　　陆之洋是去年年底来到漫宇宙塑料产品有限公司的。他凭着研究生的文凭、俊秀的脸庞以及熟练的英语口语在竞争者中遥遥领先并最终胜出。他刚来就像打开了幸运之门，刚进单位不久就经人介绍认识了“厂花”敬淑。虽然敬淑比他大三岁，但陆之洋一见到敬淑眼都直了，立即迷恋上了她，没过多久两人就结了婚。单位还破例给安排了一套婚房。对农村出身的陆之洋来说简直就是咸鱼大翻身，幸福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婚后不久，陆之洋就由一名普通的销售员被破格提拔为销售部经理。陈总为了支持他的工作，清理了一批难管理的老资格的员工，从竞争对手那里重金挖来了一名金牌销售员辅佐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发誓要做出个样子来报答领导知遇之恩。

 

　　妻子敬淑的工作岗位是总经理助理，所以她经常回家比较晚。洗衣做饭等家务就落到了陆之洋身上。看到温柔漂亮的妻子这么劳累，陆之洋打心眼里感到疼惜。尽管他在单位里颐指气使，在家里却事必躬亲，把温暖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敬淑工作岗位的特殊性也让他有些隐隐不安，他常常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端庄贤淑的妻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这天，陆之洋从外地一回来，就急匆匆去找敬淑。他要告诉她自己又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想与她分享成功的喜悦。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敲了几下没人开门。他以为敬淑外出了，就给她打电话，结果听到电话在办公室里面响了。等了一会，敬淑出来了，头发蓬松，神情疲惫。“洋，怎么回来这么早？”陆之洋感到非常震惊，怒气冲冲准备进去看个究竟，结果被敬淑拦住了。他的心里从此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巧的是，没过多久敬淑怀孕了！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之洋时，他感到震怒。想起几年前受伤时，当医生的同学告诉他也许这辈子他不能做父亲了。他曾经十分痛苦，当然这事从来没敢对敬淑说。肯定是红杏出墙了！他羞愤异常，当场打了敬淑一个耳光，并骂道：“无耻的贱货！马上给我滚！”敬淑不敢相信眼前朝夕相处卿卿我我的伴侣突然之间判若两人，捂着脸哭着跑了。

 

　　两人离婚了，尽管敬淑一再强调孩子就是陆之洋的，但他坚决不相信。于是脾气好的敬淑决定不再隐忍，毅然与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刚离婚不久，陆之洋就被通知不再担任销售部经理，被下放为一名普通的销售员。这让他更加笃信自己的判断。一了百了吧，反正自己也觉得没脸干下去了，干脆辞职走人。

 

　　三

 

　　陆之洋回到了他故乡的小县城，他并没有急于找工作，而是在城外的工业园区四处游荡。当然他不是在游玩，他在寻找创业机会。

 

　　这天，他来到了一家名叫华太中的塑料厂。进了门，厂内冷冷清清，连自己进来都没人过问。他找到了厂长办公室，见到了厂长老陶。简单寒暄后老陶向他倒起了苦水：“难啊，原先我接手的时候这个厂百十来人，各项指标在县里同行业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现在市场竞争太激烈，销路打不开。只能裁员减产，现在工资都拖欠半年了！”陆之洋在厂里转了一圈，对这个厂的生产能力心中有数了。他对老陶说：“你先看看看我的简历，我愿意和你联手。如果年底纯利润达不到三十万我一分钱不要，达到的话你看着给，你愿意吗？”老陶看完他的简历感到很震惊，立即答应了，并说：“没想到你是从漫宇宙出来的精英！那我还怕啥？俗话说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大胆放手干就是！”

 

　　陆之洋首先让老陶以土地抵押贷款改进了落后的生产设备。召回厂里先前下岗的员工。因为自己手头有大量的客户资源，产品一时竟供不应求。随着效益逐渐提高，他又逐步引进先进的流水线。年底结算时，老陶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陆总，您真是好样的，以前做企业我没服过谁，但今天我得叫您一声师傅！这个厂子就交给你经营吧，以后我只等分红就行了。”在陆之洋的苦心经营下，华太中塑料厂吞并了附近几个不景气的厂子，逐渐成为全市的龙头企业。产品销往世界各地，名气越来越大。

 

　　几年后，在上海产品博览会上，陆之洋遇到了自己以前的同事老周，两人聊起了以前的经历。老周告诉他，他辞职后，敬淑随后也辞职了。为了照顾孩子，她在一所幼儿园附近租了房子，靠卖儿童玩具和零食为生。“她有孩子了？”陆之洋惊讶地问道。“是啊，那不是你的孩子吗？她离婚不久就生下了一个儿子。大家见了都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陆之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思考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但是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打电话给当医生的那个同学，询问当时他说的病情结论是否确凿。同学对他说：“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并没说一定啊！”他的心碎了，大骂自己太草率了。

 

　　四

 

　　陆之洋出现在敬淑面前是半月后的事了。他虽然心里很着急，但又觉得无颜面对敬淑，这份纠结让他迟疑了好久。终于，他鼓起勇气站在了敬淑面前。“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话说出口他又后悔了，因为这更像是一句虚情假意的废话。敬淑默默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悲从中来，泪如泉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我回来了！”陆之洋一回头，一个长相英俊的小男孩跑了过来。这个男孩正像老周说的那样，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舐犊之情本能地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想摸摸孩子的头，却被敬淑拒绝了。“别动我的孩子！”她紧紧护住孩子，眼里看不出究竟是委屈、失望还是愤怒。

 

　　待敬淑情绪稳定后他们来到一家餐馆。通过交谈，陆之洋终于弄清楚了所有事情的真相。那天看到敬淑披头散发是因为她没吃早饭犯了低血糖晕倒在地，陈总给他灌了一杯糖水才慢慢恢复。那天她不让他进去，是怕他误会做出出格的事来。陈总小时候曾经掉入水流湍急的河里，敬淑的父亲差点搭上性命才把他就上来。自此，他认敬淑的父亲为干爹。敬淑大学毕业后，陈总邀请她到自己的公司来做自己的助手。两人平时以兄妹相称，而陆之洋的升迁自然也是与敬淑有关。

 

　　一切都明白了，陆之洋后悔不迭，连连打自己耳光。“敬淑，原谅我吧，今后我一定不再那么冲动，不再那么不负责任了！”敬淑哭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吗？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一家人出了餐馆，晴空万里，惠风和吹。路边的柳树刚刚发芽，新绿映入眼帘。两只喜鹊在树上跳来跳去，唱着春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