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一天

　　今天也是热气腾腾的一天。热气从地上蒸上来，从太阳里泼下来，从每一口呼吸里灌进来，把人裹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走到小区后大门，有人提着刚买的菜回来，塑料袋里装着应季的黄瓜、茄子和藤藤菜，也有小孩提着早餐，塑料袋里是油条、包子和豆浆，也有老人提一碗米粉，大概是给家里的孙子提回去的，我在电梯里碰到好几位老人说，孩子不愿意吃稀饭，他们就去买米粉，拿回家给他们吃。我去后大门开车，一辆卖水果的货车挡在前面，车上西瓜、橘子堆得小山一样。跟司机交涉的时候，他很爽快地挪了车，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开车到养老院，足足比骑摩托车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这大概是为什么无论天晴下雨，我都更爱骑摩托车的缘故，摩托车可以停在单元楼下，从不用担心被堵住，拧一下油门就能走。汽车只能停在离单元门很远的地方，还要在红绿灯前停停走走，有时候会被其他车挡住去路，赶时间的时候很急人。

 

　　去看菜地。那些菜已经严重缺水，叶子耷拉着，像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我提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浇。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土地在啜饮。两窝苦瓜已经枯萎了，藤蔓蜷缩着，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我没有给它们浇水，有些东西，救不回来了，就不必再浪费力气。迟栽的小番茄刚刚开花，结着很小的果，青绿色，像米粒。自然熟的小番茄确实比超市的好吃，那种甜是太阳晒出来的，不是催熟的。我一桶接一桶水地浇，生怕它们喝不够。两厢生菜，一厢已经枯了大半，完全不想救它们了。另一厢长势正好，碧绿碧绿的，准备接下来每天拔一点回家吃。每次浇完菜地去交班的时候，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干裂的地板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浇完地，去看前天新入住的爷爷。他女儿今天要回香港，临走前来告别。她抱住他，泪流满面。那个爷爷已经认不得她了，把她喊成“爸爸”。我送她到大门口，递了纸巾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我说，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老人。她说谢谢，声音很小，像被风吹散了。

 

　　交班的时候，下院的护工说昨晚有个老人自己起来将小便尿在尿壶里，滑倒在地上，手臂擦伤了一点皮。他认为是自理区的护工少，拒绝吃饭，要求住到2楼瘫痪区去。交完班我立即去他房间了解情况，劝他先吃早餐。他不肯，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头。天又热，汗水顺着我的面颊流下来。联系家属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发怵，这个老人得了罕见病，脾气变得古怪，在养老院住了四年多。家属每次很维护老人，只要老人说的他们都认为对。这个老人有时还会摸女护工的身体敏感部位，家属说他有心也无力，我们只让男护工去护理他，他就不让女护工给她端饭、进房间拖地。

 

　　没想到下午的沟通异常顺利。家属说，理解我们在四十度的高温里工作的辛苦。自从上次我委婉地表达过“大家是双向选择”之后，他们似乎想通了一些事。家属一配合，有些工作就简单多了。老人最终吃了护工端去的银耳汤，不再闹着换房间。

 

　　下午去厨房收干杂，刘姨很热情地给我舀了一碗银耳汤。“说喝一点解暑。”最近天热，每天我们都吩咐厨房给员工和老人熬银耳汤、绿豆汤、冬瓜汤。晚饭前一小时先给老人喝一碗。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只有我们工作人员还在外面走动。大部分老人躲在空调房里，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晚上，小朋友不上晚自习，带他们出去吃烤串。所有吃的东西都是他们选的，加菜的时候自己下楼去拿串，交给厨师烤。大人喝的饮料、吃的冰淇淋也让他们去跑腿。一边吃烤串一边吃冰淇淋，冰火两重天。有点刺激，但不敢吃太多，我的肠胃并不是那么好。但偶尔还是想要这种单纯的快乐。咬下小布丁的那一刻，奶油在舌尖化开，恍惚间像是咬碎了一段旧时光。那种廉价的甜，短暂的快乐，像刷短视频一样让人上瘾。其实中午还在喝中药，才喝了三天，咳嗽刚刚好。按道理今天不该吃冰淇淋的，只是没有忍住。

 

　　回到家，姐姐和先生带两个小朋友去广场打羽毛球。我一个人在家拖地、洗衣服。烤串滴在裙子上的油，我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像清除心里的某些执念。油渍渗进的棉布的纹理里，需要用力搓，反复搓，才能慢慢淡去。有些事也是这样，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还在织物深处，只是肉眼看不见而已。

 

　　热气腾腾的一天。热气从地上蒸上来，从太阳里泼下来，从每一口呼吸里灌进来。而我们在40度的高温里走来走去，浇水，劝人，吃饭，擦汗，把生活一点一点往前推。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把该浇的水浇下去，该拔的草拔掉，该放手的就放手。像那两窝苦瓜，枯了就枯了。像那两厢生菜，一厢死了，另一厢还能吃好多天。

 

　　生活从来不是大团圆的结局，它是许多细碎的、热的、凉的、甜的和苦的东西，混在一起，一口一口咽下去。热是真热，累是真累，但那些微小的甜，银耳汤的糯，小布丁的凉，小番茄的酸，让人愿意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