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之上

　　早上醒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去打羽毛球了。我快速起床，洗漱，骑车出门。上班前要先给菜地浇水，三天前那十几桶水提到最后，手臂酸软无力，今晨便喊了先生帮忙，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收拾好，我先骑摩托车走了。提了三桶水他才来，之后他提水，我浇水。番茄、黄瓜、丝瓜的叶子枯了一些，但根还是活的，我喜欢吃丝瓜，也喜欢看丝瓜开的小黄花，所以丝瓜的水我浇得更多一点。给丝瓜浇完水，看旁边的小葱和韭菜的尖梢也干焦焦的。这十几天的太阳，的确是毒辣。

 

　　中午骑摩托车去上班，脚踩在摩托车的踏板上像被火烤着，到办公室时防晒衣下面的裙子又被汗水打湿了一些，养老院的铁门烫得没法伸手从门缝里开门，只得按门铃等保安叔叔来开。人好歹还能躲进空调房，那些菜苗却一天十多个钟头站在太阳底下，无处可藏。它们活着，不是什么壮烈的事，就只是每天撑过去。撑过去，便活下来了。

 

　　浇完菜地，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套上白大褂去交班、查房，白大褂一会儿便湿透了。每天上午大约有两小时穿着湿衣服在老人房间和走廊来回，咳嗽便迟迟不好。脱下背部湿透的白大褂，去治疗室吹空调，一面跟家属沟通老人的近况。花花帮我把那件衣服洗了，我们一直坚持手洗，不肯跟别人的混在一起，大概是某种洁癖，连工作服也要保持各自的洁净。

 

　　午饭时去喂阳婆婆。她九十多岁了，胃口出奇地好，专爱吃肥肉。中午炖的蹄膀她吃了整整一小碗，米饭和菜只吃了几口。我在旁边端着碗，看她慢慢地嚼，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年纪，还能对一碗肥肉有这般专注的热忱，大概是因为，她活着的方式已经很简单了，不用想太多，能吃就吃。这种简单里有一种力量，像水从高处流下，不为什么，只是流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下班回家，姐姐还在做土豆烧牛肉。这是这个暑假她来家里的第二天，我不用下班的时候再急匆匆地赶回家做饭，每年暑假她都会带着孩子来，帮我做饭做些家务。少了这些家务事，我能腾出更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以前姐姐能连续三四天不下楼，今年却起得很早，带孩子们出去运动。晚上还邀我出门，但我下班后不愿再动了，天太热，太阳我白天已经领教够了，汗水也出够了。

 

　　晚饭后姐姐去打羽毛球，我坐在电脑前。修改昨晚写的随笔《归处》，又去翻看QQ空间从前写下的那些文字。看到很多留言，来自同一个人。从我大学时起，他就是我空间的忠实读者，看着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分手到快速结婚，从生子到换工作，像一条安静的河始终在旁边流着，不打扰，却一直在。逢年过节留几句话，便离开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为你点了一盏灯，你未必看得见火光，但你知道那里有光。

 

　　修改完随笔抬头看向窗外，今夜的夜色也很美啊，忽然想去楼顶拍几张照片，但当我推开大门，热浪涌进来，像一只厚实的手按在脸上。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去一趟楼顶又会汗流浃背，便退回屋里，从新去阳台上用手机拍了三张天空的照片，然后迅速关上推拉门，门外的那些热气，今夜不想让它们进来。今天太阳我晒够了，汗水也出够了，夜里我只想和凉意待在一起。

 

　　刷到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视频。他说，不管生活多艰苦，要坚持自己的爱好，这样才不会绝望。我之前读过他的诗集，最喜欢那首《赶时间的人》。他比我辛苦得多，却能一直写。前几年我总说工作忙、带孩子、家务多，好久没认真写过字了。前年冬天开始坚持写作，慢慢找回了写作的状态。写日常，也写读书笔记，写给未来的自己，也发到网上。有一些固定的读者，他们一直在，也让我多了几分坚持的动力，但说到底，最大的动力还是心里那份热爱，就像王计兵说的，不管生活多么艰苦，要坚持自己的热爱，才不会绝望。我的生活跟大多数普通的劳动人民一样，算不上苦，但也并不轻松。坚持写作，算是生活里难得的甜。

 

　　又刷到一个短视频。旁白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在余生尽头，我们可不可以再见一面？海来阿木的《不如见一面》立刻从记忆里浮出来。去年第一次听这首歌，之后就常常单曲循环，每次都会偷偷流泪。大概是心里装了很多人那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连声告别都没留下。其实想想，很多人来到生命里，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各自散了。我们想要再见的人，哪怕不见面，一个人也能完成重逢。在想起的时候，在心里，在某一刻安静的注视里。人其实不会真正消失，除非你不想再记得。

 

　　退出视频号，躺沙发上用手机写记录这一天的日常。想起那些菜苗，明天太阳还会晒着它们，它们还会挣扎着活下去，像从来没有被晒伤过一样。想起阳婆婆，明天依旧热爱吃肥肉，带着九十年的笃定。想起那位名叫小语的读者，他一直上夜班，总在夜里读我的文字留下评论。人活到后来会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很轻，一句话，一碗饭，一个读过你文字的人。它们像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了，但根知道。

 

　　夜色安静地铺在窗外。我坐在空调房里，把这一天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