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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鲁特有个约会

发布于:2020-12-14 10:10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索付
  我的遭遇是走出草原开始的。
 
  我出生在草原,这个绿草如茵,牛羊遍野的地方,是我最爱。从没离开过草原,大学时光,也是在草原一个小城度过的。如今,脚踏一个与草原无关的繁华都市,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事物,让我眼花缭乱,一切都感到新鲜。认为草原宽大无边的我,却是井底之蛙,草原外面太大了,自己渺小得像夜空里的一颗星星。年少轻狂的我不认输,坚信渺小也能做出大成绩,发誓要出人头地。
 
  我向人才市场进发,那里人山人海,有年轻的,也有年岁大一点的,个个都拿着文凭在等待希望。排队、填单、体检、面试,经常重复这样的事。身上的钱逐渐减少,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仍没找到合适工作。我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觉得无能,而且还清高,高不成低不就,是我天敌。我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要战胜社会,首先就应该坚强,自信,乐观向上。
 
  手上剩下几十元钱了,饿了不敢进饭店,买馒头和榨菜充饥,渴了讨杯自来水喝。晚上不能住旅店,只好睡在路灯照耀的街边,与狂风舞蹈,与寒冷为伴。我开始恐惧这个城市,曾经的雄心壮志没有了,落魄的现状使我内心酸酸的,泪水不知觉地流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两天后,在一家商场门口,碰到一个老乡,叫巴特尔。巴
 
  特尔比我大两岁,他的额吉和我的额吉是同学,我们两家的草场也离得不远,但他命运没我好。我读初中那年,在次那达慕比赛上,他阿爸赛马时,从马背上不幸摔下来,头部着地,当场死亡。他家没了顶梁柱,穷困起来,为挑起家庭重担,学习拔尖的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我俩有两年没见面了,这次见,他变黑了,个头也比我高出一些。此外,胳膊像两个粗长的木棒,腿也很长,像两个柱子立在地上,鼓起的肚子,比孕妇的还大,远处看,好似个大佛。我抱住他,两眼湿湿的,真可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巴特尔说现在都是科学放牧,不需要太多人,为让生活过得更好,来这个城市打工两年了。干过清洁工,送过快递,当过保安,还在建筑工地搬过砖。现今在郊区一个很不错的鞋厂干,工作不累,供吃供住,工资还高。我将落魄处境告诉他后,他说让我和他一起去鞋厂干,等手上有足够生存资金,再找体面工作。要换以前,除办公室坐椅子的活外,别的都不考虑,如今,我只能像鸡啄米一样连忙点头。
 
  巴特尔带我去郊区鞋厂,走到厂门口,保安给我拦住了,说不是工人不许进。巴特尔拿出手机,给老板打个电话,不大一会儿,保安就让我进厂了。厂院很大,但只有十几间破旧的瓦房,巴特尔用手指着瓦房对我说:“房子有两间是老板办公室,其余的是车间和宿舍。”他先带我去车间看看,见车间玻璃窗上厚厚一层土,像好几年没擦过一样。阳光射不进来,屋里变得阴暗潮湿,机器和生产原料长时间在潮湿环境里,生成了霉味。之后去看宿舍,宿舍很乱,和废品收购站相似,此外还有一股酸臭味,让人作呕。我有些失落,巴特尔跟我说的和我现在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差距不小。
 
  看完宿舍,巴特尔带我去老板办公室报名。见老板个子不高,瘦瘦的,面表很白,一点血色也没有。走路有气无力的样子,若刮一股大风,就能将他吹倒。他打量下我,问我年龄和学历,我告诉他后,他很高兴,说厂里终于来个有文化的人。让我先到车间干一段时间,熟悉下工作环境和流程,日后,写写算算的事交给我。我乐坏了,到车间拼命地干,让老板加深对我的印象。巴特尔没告诉我工资啥时发,我以为工资一个月一发,干满一个月后,就管老板要工钱。老板对我说,咱们厂的工人都是农村和牧区来的,进城打工不容易,工资一个月一发,诱惑人的东西太多,难免无节制地消费。咱厂年底开支的制度,是给你们攒钱,为你们脱贫致富奔小康着想。我认为他说得有道理,还很支持他。
 
  又过一个月,厂里招来个长相和身材都很标致的女孩。但和靓丽不符的是,穿着破旧的蒙古袍,像大风里的花,被沙尘破坏了美感。我和她交谈,得知她来自扎鲁特草原,叫通拉嘎,也是通过巴特尔介绍来厂的。同是蒙族,生活习惯一样,只是我的蒙语说得不好,她的汉语说得不好,我俩在一起,语言上取长补短。她爱说爱笑,讲述她家乡的高山,草场,牛羊,勒勒车和蒙古包。还夸赞她阿爸做的奶茶,奶块,烤全羊,和他哥哥赛马的速度,及她姐姐安代舞的优美。听着她说,我眼前浮现出山地草原美丽壮观的景象,思乡感觉油然而生。我俩谈的话题越来越宽,从成吉思汗统一全国到元朝灭亡,又从蒙古名人孝庄皇后嫁给皇太极到辅佐顺治和康熙两代皇帝,以及晚清蒙古名将僧格林沁。近代,我们说草原英雄嘎达梅林,和外蒙古建立的时间与乌兰夫对内蒙古解放做出的贡献,以及青城呼和浩特和红色城市乌兰巴托的外貌。后来,我说想家,她听我说想家就哭了。说她从小死了额吉,是阿爸和哥哥姐姐将她带大的,想阿爸和哥哥姐姐时候,就看夜晚的月亮。我问她为啥离开草原来城市打工,她说后母对她不好,逼她嫁个不喜欢的人,她不从,就跑出草原。
 
  我对通拉嘎产生同情与怜悯之心,从衣兜掏出手绢,递给她擦泪。她的遭遇,让我知道新时代还有白雪公主那样的后母,一个以前不敢相信的事实,摆在眼前。她的勇气和做法让我钦佩,开始恨她后母,甚至想,如果哪天见到她,非打她一顿不可,替通拉嘎出出气。
 
  我用零花钱给通拉嘎买件粉色蒙古袍,她捧着衣服,惊喜万分,仿佛一个穷人得到黄金一样。衣服穿上一看,不大不小正合身,她说好几年没穿新衣服了,兴奋得跳起盅碗舞来。她头顶瓷碗,手持双盅,两臂不断地舒展屈收,身体前进和后退来回进行,我看呆了,感觉仙女下凡一样。我告诉她说以前的旧衣服不要穿了,等到发工资时候,多给她买几件。她说现在是夏天,粉色蒙古袍春天穿才合适,我这才知道买差了,要拿去换。她不换,说草原的春天,有洁白的羊群和奔跑的骏马,还得有穿粉袍献舞的姑娘。听她这么说,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副草原春景画,倘若给这画起个名字,就叫人间天堂。
 
  通拉嘎很喜欢唱歌,她嗓音细腻,嘹亮,而且带有柔情色彩,让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可惜她没进过音乐学校,只从她阿爸那里学会一点拉马头琴的简单乐谱。我想,如果有个老师帮助,再努力一点,做歌手应该没有问题。有次,我来到她房间,和她一起听歌,手机QQ音乐软件里,播放着草原歌曲,听着听着,仿佛回到草原。白云像朵大伞遮住阳光,柔嫩的牧草与鲜花相伴,清风教它们舞蹈,山坡上闲散的牛羊,在花香里品尝美味。坐在勒勒车上,尽情地与兄弟姐妹们欢笑,蒙古包升起炊烟,烤肉和奶茶的味道,将草原包围。
 
  音乐开始播放乌兰托娅的《套马杆》,通拉嘎跟着唱起来,唱得简直和原声分辨不出来。我问她:“你能唱男声的歌吗?”她说没唱过,试试看。于是就清唱起《天堂》来:“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我听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她是女声,《天堂》是男声的歌,性别不同,嗓音也不可能一样。可我错了,她唱得和腾格尔的声音一模一样,可以用惟妙惟肖来形容,从此我确定,她是音乐天才。
 
  入冬的一天,巴特尔又给厂子带来个蒙族男孩,巧的是,这个男孩是通拉嘎姑家的表哥。思念亲人的通拉嘎,抱住哥哥,哭红了眼睛。通拉嘎打听家里的情况,她表哥说她家里有坏事也有好事,问她先听坏事还是好事。通拉嘎见家里有坏事,花朵一样的脸变得忧伤起来,忙说:“先听坏事。”她表哥说她父亲得了肝癌,在医院做化疗,病情很不乐观。说到好事,她表哥说她哥哥娶了媳妇,她姐姐也出嫁了,婚礼是同一天举行的。通拉嘎喜忧参半,我也悲伤,心里默默祈祷,愿她父亲能康复起来。
 
  她决定回家,去向老板请假。老板得知后,允许了,并给她开一个月工资做路费。我俩大半年朝夕相处,有了很深感情,送她去车站,离别时刻,拥抱着久久不愿分开,泪水不停地滴落。
 
  通拉嘎走后,我当上了厂子的记账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办公室记账,照体力活轻松很多,可我却没有高兴心情。因对工作没热情,马虎大意,一次将账记差了。老板急了,骂我一顿,还说扣我一个月工资。巴特尔看不下去了,替我出气,和老板吵起来。老板不念巴特尔对厂子的功劳,给他辞掉了,只给三个月工资。我知道自己是害巴特尔的罪人,很自责,拥着他哭。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别为我担心,这么大的城市,招工地方多如牛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虽然比巴特尔读书多,但在找工作上却不如他,如今这个记账工作,是来之不易的,必须要珍惜。所以,我开始努力工作,就像一个犯人积极劳动,争取减刑一样。老板见我工作热情很高,满意了,夸奖的同时,还说给我奖金。
 
  深冬了,寒风像猛兽一样,从窗户的缝隙中冲进来,啃咬我们这些破衣烂衫的工人。手和脚都冻肿了,我们咬牙坚持着,盼望年终开支的日子。一天,厂院开进来几辆大卡车,老板让我们停工,往车上装生产的鞋,说他去给购货商送货,回来就给我们开工资。我们高兴坏了,想到开支那一刻,装车的劲儿,突然无穷无尽,像永远也使不完似的。
 
  老板带着鞋走了,我们就在宿舍里等他回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春节进入倒计时,老板仍没有回来。给他打电话,头两回说购货商不肯要鞋,后来就不接了,我们有不祥预感,但又不敢面对,硬拿信任安慰自己。春节的头两天,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走进厂里,赶我们走,说厂房是老板从他们手里租的,因没拿到房租费,决定收回房子。我们这时再给老板打电话,语音开始提示空号。知道受骗后,女工哭泣在脸上,男工哭泣在心里。收拾东西离开厂子时候,巴特尔闻讯赶来了,他陪我们去公安局报了案。身无钱财的我没脸回家,额吉打电话问原因,我报喜不报忧地骗她说自己很好,工作忙,春节不放假,不能回家了。听着街上鞭炮声和欢天喜地的笑声,特感孤独,泪水流了一脸。回想进城时的雄心壮志,觉得像白纸一样干净。我思索怎么办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提示音也随着响起。我点开屏幕上的微信软件,见是通拉嘎发来的文字:“哥,那达慕大会快到了,我在扎鲁特草原等你。”
 
  我的心一下子热起来,滚烫得像火炭,融化了脚下的冰雪。
责任编辑:古岩 作者文集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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