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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网(第一章)

发布于:2007-05-10 20:53  ┊ 阅读  ┊  人参与  ┊ 文 / 散宜生

 

 

第一章  南霏

 

得知dream要来,南霏的心底居然有了一番激动的翻腾。

给自己做面膜的小姑娘正在忙碌着,南霏躺在美容院的小床上,盯着用细碎的蓝色玻璃装饰的天花板,那里有自己支离破碎的脸庞,一张淡蓝而白皙的美丽脸庞;浓浓的暖气摧促着睡意一阵阵袭来,她打了个呵欠,却发现在天花板上映出了自己并不整齐的牙,便赶紧闭上嘴。

这个梦一样的男人近几个月来是南霏唯一的网上聊天对象。虽然他在网上的话并不多,打字的速度很慢,但是他回复的每一句话都是睿智的,即使是简单的几个字,仿佛也经历了深思熟虑。南霏起初用于应付的词语已经不能再掩藏心中的内容,这张无形的网的那一面,他在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键盘,虽然还有些笨拙,而显示器上的每一个字竟能象音符一样流淌在南霏的心海。所以,南霏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梦,南霏看着自己手指下敲击出来的文字,总会泪流满面;对面的他虽然看不见泪水弄花了南霏脸上的淡妆,却能非常得体地飞过来一句简短的问候,就象一只温暖的手掌,揩去她脸上的泪。

按捺不住好奇,那天晚上,南霏终于向Dream发出了视频请求,随着画面的逐渐清晰,这个梦一样的男人出现了:棱角分明的脸,鲁迅式的短发也根根倒竖着,依稀可见的胡茬子证实了这个鳏夫在度过潦倒时期后已经养成了不修边幅的习惯;这种男人惯有的不善保养使他原本很性感的下颌因岁月的慵懒堆积了一层脂肪,淹没了曾经粗放的线条;浓浓的双眉下那双眼睛就象两扇明亮的窗户,但南霏习惯于把这种男人的目光视作陷阱,因为这双眼睛闪出的光芒往往对女人而言呈现出一种诱惑。

南霏看到dream的表情变化,一种常有的得意涌上了心头——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仍然能引起男人的注视,这一向是女人引以自豪的。她对自己的相貌一向自信,年龄没有给面庞过多的打击,就好象自己的面部肌肤在十几年前就忽然被冰冻了,以至于冰层融化之后仍然能显出当年的光泽。

dream看不到的角落里,男友石小柱很激动地低声吼叫着:“你看你看,红木家俱哎,这老小子忒有钱了!”

南霏不动声色地慢慢从桌下伸过手去,在石小柱腿上掐了一把,石小柱识相地闭上了嘴,并轻轻地挪出了房间。

没有了石小柱的打扰,南霏全神贯注地给Dream发过去一条信息:最近好么?

Dream浅浅地笑了一下,这一点笑容竟然使南霏想起了父亲。

父亲剥去了军装,被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押在小学的礼堂主席台上,在学生和红卫兵们如山的呼喊中,父亲看到挤在人群中的南霏和姐姐南杨时,也是这样浅浅地一笑,这是父亲留给南霏姐妹俩的最后一丝笑容。当天夜里,父亲和母亲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吊死了。死去的父亲穿着整齐的军装,母亲穿的则是一件蓝色的碎花棉袄。邻居们把他们放下来的时候,父亲帽子上那颗红红的五角星割破了南霏的小手,南杨捏着南霏的手,她们大声的哭着,那一年的冬天是姐妹俩度过的最冷的季节。多年以来,冬天一直是南霏最害怕的,冬至还未到,南霏就用所有的装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每次石小柱想把手伸进南霏的大衣时,南霏就会惊叫着逃开,她觉得,涌进自己衣服下的每一缕寒风都是一把刀,凶恶而色情。

Dream见南霏半晌没有说话,就发过来一句:怎么了?

南霏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我想父亲了。

她以前告诉过Dream父亲的故事,所以Dream很费力地敲了几个字:“那个时代是一场灾难,夺走了很多人的父亲,别想了,人要向前走,所以只能向前看。”

南霏冲着屏幕上的Dream点了点头,飞快地打了几个字:“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我想早点下线。”

Dream“说”:好的,睡觉前喝杯牛奶,听一点轻音乐,别想的太多。

这句话给南霏带来了一阵强烈的暖意,她努力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南霏关掉了电脑,她知道想念父母的夜晚是很难入睡的,所以她没有象Dream所说的那样去喝牛奶,她走进厨房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回到卧室后便和衣倒在床上。

咖啡喝完后,南霏仍然没有从思念父母的痛苦中走出来,他们的早逝给南霏姐妹带来的痛是永久的,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在那场运动结束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在一个国营企业里做会计的工作,并嫁给了一位很严肃的军官。当军官的姐夫是不苟言笑的,这和同为军官的父亲差距很大,南霏在后来的岁月中见到“一脸官司”这个词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姐夫。

南霏知道自己长得比姐姐好看。结束了轰轰烈烈的运动的中国大地上,狼和色狼的数量相差不多,刚摘掉臭老九帽子的老师无力赶走天天挤在学校门前那些光着上身、只着一条军裤的小子们,同时也不愿意为了那个成天不学习、只知道对着小镜子顾影自怜的南霏豁出一张已经饱受荼毒的老脸,最多是在南霏被前呼后拥离去的身影后恨恨地啐上一口。南霏顾不上这些,中学女生的两极分化是可怕的,一部分顾不得花容失色和满面的憔悴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另一部分则满心欢喜地在一群小色狼中享受着中国早期明星的感觉,而南霏是个比较特殊的例子,她认定红花绝不需要绿叶陪衬,她很得意地看着那群小子为了自己动拳动砖动叉子,也会很得意地挽着浑身是伤的胜利者扬长而去,前提是:这一群人中不能有另一个女生。

作为家长,南杨受到了南霏的班主任几次礼节性的接见,有着军人血统的姐姐在与同样有着军人血统的妹妹交谈时火药味十足,火气渐旺时难免冒出几句“阿飞”或“流氓”之类的骂声,面沉似水的姐夫也会时不时凑过来申斥一两句。终于,南霏夺门而出,第二天带着一群小子冲进教室,指着班主任的鼻子呼喝一番,斯文扫地的老师只能请来校长和几位膀大腰圆的体育老师,把南霏和她的粉丝们永远请出了学校。这一来,南霏反而如鱼得水,她在粉丝们的簇拥下招摇过市,她用粉丝们的或骗或偷或抢来的血汗钱去泡舞厅电影厅,口袋里总不会落下瓜子之类的吃食。那些半大不小的光棍们在刀光剑影的鼻青脸肿后,有一天忽然醒悟了,大概是他们度过了整个青春期后发现自己仍未有幸观赏到南霏后背上究竟有几颗痣,所以,这个群体中的大多数有识之士悻悻地离开了南霏这个公众女友,转而投向另一些同样嗑着瓜子、同样沉迷于舞厅电影厅的校园后进女生;也有矢志不渝者仍然天天谄媚地凑近南霏以期望获得某些赏赐。只有一个疯狂地迷恋着南霏的家伙,在为南霏过完19岁生日的那天,被一瓶二锅头灌得不知所以之后做出了疯狂的举动,他把南霏逼在黑暗的墙角,一面怒骂着“婊子”或是“破鞋”之类的所谓时尚用语,一面撕扯着南霏的衣服。时近中秋,淡淡的夜风中已经没有歇凉者摇着蒲扇躺在路边,也没有过往的路人听到南霏的呼喊;南霏在做出一番徒劳的挣扎后,绝望的她在他身下腾出一只手来抹去脸上的泪,竟自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瓜子塞进嘴里,目光透过他因激动而颤抖的发间,看着那朵已经初具规模的圆月,银盘上的灰影构图一定是自己的母亲,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女儿白皙的身体被醉鬼和尘土袭击,便躲进了云层。

南霏的个性决定了她在失身以后仍然能够迅速地回到以往的状态,就好象被蚊子叮了一口,把痒挠去便不以为然。所不同的是,姐姐和姐夫加大了对她的控制,曾一度把南霏关在部队家属区院内禁止她外出,仿佛全城的色狼就蹲在门口等着南霏出来便扑上去,把她撕成碎片。这个“一度”只代表了几个月的时间,因为几个月后,姐夫为南霏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印刷厂排字的活儿并不重,而妇人们因失节在背后的指指戮戮却一直是那个年头比较让人困扰的事,年老色衰的妇人们好象天生就有一种对漂亮女孩的仇视,欲火中烧的醉鬼嘴里那句“破鞋”长期被妇人们低分贝地咀嚼着,加之工资完全不能符合南霏的实际需要,所以,半年后的一天,南霏挥起摆放铅字的木匣砸破了一位长舌妇的头,再次恢复了自由。

绝望的姐姐把南霏轰出了部队家属区,在此之前,姐姐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买下了两间小房,并把父母留下的一部分老式家具搬了进去,除了在橱柜里塞进一笔钱之外,姐姐没有忘记摆上一张父母的黑白合影,还要挂上父亲书写的那幅《忆秦娥·娄山关》。显然南霏并没有特别留意这张“字儿纸”,因为父亲那一手潇洒的章草让她读起来实在是件困难的事。

这房子对于南霏来说就好象是旅社,除了睡觉,南霏从不会回到这个所谓的家里来。她在流浪的同时漫不经心地花掉了姐姐留下的那笔钱,就在濒临经济危机的时候,南霏得到了老天的眷顾——某位局长的公子很坚决地爱上了她。

公子大学毕业不久,当时受过高等教育的结果就是那种不可救药的迂腐。公子在大学时代潜心修研,也没有随波逐流地在校园里恋上某个同桌的她,当然这种典型的书呆子也不容易博得女先生的青睐,那时的大学女生好象博古架上的珍品:高贵、高傲、脆弱。所以,公子在大街上的角落里拾到醉醺醺的南霏时,在校园里形成的审美观一下子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南霏身上那种不合时令的美使公子异常同步地醉了。眼线众多的局长大人自然不会接受南霏这个“破鞋”作自己的儿媳,但公子的迂腐这时转化成了叛逆,架不住他义正辞严的坚持,局长夫妇终于捏着鼻子认可了这门亲事,就这样,南霏结婚了。

姐姐和姐夫没有出席南霏的婚礼,因为他们无法预料这种婚姻的结局,他们只知道,南霏的个性绝不是公子天天挂在嘴边上的那些古人的教晦所能束缚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南霏,婚后一定要带着新郎去父母的坟上知会一声,让长眠在那里父母看一眼新姑爷。

解决了吃饭问题的南霏却以她一贯的作风拒绝了姐姐的要求。男人的嘴脸是见多识广的南霏司空见惯的,公子是个长了一张奶油面孔的老实人,但却不是自己内心深处能够肯定的爱人,她无法告诉父母,自己的一生临时托付给了怎样的一个人。对于南霏来说,公子=饭票。她也拒绝了公子带她去参加大学同学们的炫耀晚餐,她想不起自己在这群天子门生们面前应该说些什么。她更习惯性地拒绝了公子关于床第义务的要求,经历了那个可怕的月圆之夜,任何男人伏在自己身上的动作永远是恶心和龌龊的。她只喜欢甩开公子,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或坐在马路边,看着忙碌的人们来来往往;或是藏在舞厅的角落里,冷笑着应对男人们卑恭屈膝地献媚。婚前的男友们是断断不愿意再接触了,与之相比,公子的品行远在他们之上,因为公子不会灌她酒,公子不会时不时地吃她豆腐,公子情愿当一个寒床之士也不会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南霏打算尝试着让自己逐渐去爱上公子,她尝试着去观赏公子的一举一动,尝试着让公子的形象与自己心底最美好的影子统一起来。但是由于这个过程是缓慢的,长期性饥渴的公子终于有一天把一位女同学带到家里那张大大的席梦思上,却又被刚刚逛街回来的南霏抓了个现行,公子毕竟理直气壮,那天晚上,他甩掉了一向的温文尔雅,抓狂地吼出了:“娶来的女人不能用,要来做什么?”这使好不容易在南霏心目中积累起来公子形象如同摔在地上玻璃器皿一样,碎得无法补合。

没有给他任何的忏悔机会,南霏离开了局长公子的家;没有向姐姐告别,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南霏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有着一股坏劲儿,这股坏劲儿又体现在另一股狠劲儿上,她不愿意顾及任何人,就象当年父母就这么把她和姐姐丢下撒手而去,她深爱着父母亲,也正是为此,她又深深地恨着父母亲,这种由恨修饰出来的爱使她不得不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决定。自此,她从脑海中把曾经有过某种模糊爱意的公子清理得干干净净。第二年,她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夜间,她坐在桌前无声地哭着,镜框里的父母笑咪咪地看着女儿抹眼泪,笑咪咪地看着女儿用并不工整的字迹写着离婚起诉书。这次回家,南霏依旧没有去看姐姐,她办完了手续之后便又悄悄地离去了,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个城市中任何一位熟人的嘴脸。几个月后,法院缺席判决了南霏和公子的离婚诉讼,她终于象一只逃脱了猎人枪口的小鸟,心有余悸地飞走了。

 

    小姑娘百忙之中活捉了隐藏在南霏鼻翼下的一粒小痘痘,怯怯的提问打断了南霏的回忆。她这才想起,几个小时后,Dream乘的班机即将降落在郊区机场,自己对镜帖花黄的时间并不宽裕。直至现在,南霏对Dream的到来既向往又惧怕,她知道,Dream在自己的心中已经占有了一席之地,而这占有的时限将随着Dream走进这个城市的脚步逐渐缩短,直到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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